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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9/11:那一刻她拍了影片 25年不敢看

紀念9/11:那一天,我從北塔73樓逃生

未完成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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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無疑亭)
(圖/無疑亭)

1968年的越南,雨像沒有盡頭。

潮濕的雲層終年壓在熱帶叢林上空,雨水順著軍用帳篷不斷往下淌,泥土、汽油與腐葉混雜在一起,空氣像一塊被汗水浸透的舊布,沉重地覆在人身上。年輕的威廉就在那樣的季節裡抵達西貢。

▋愛像藤蔓悄然生長

20歲的他,原本在俄亥俄州讀大學,學歷史。徵兵令寄來的時候,他沒有逃,也沒有反抗,只是沉默地退了學,剪短頭髮,穿上軍裝,登上那架飛往戰場的運輸機。

臨行前,母親替他整理衣領時哭了。父親站在門邊,一直抽菸,沒有說話。那年美國的秋天剛剛開始,校園裡的楓葉正一點點變紅,而他卻被送往另一個終年悶熱、槍聲不斷的遙遠世界。

後來威廉才明白,戰爭並不像電影。真正的戰爭,很少有衝鋒陷陣的壯烈。更多時候,是長久的疲憊,是洗不淨的泥濘,是深夜裡突然響起的槍聲,是人對死亡漸漸麻木後的空洞。

他第一次見到阮清蓮,是在一間狹小的街邊餐館。那天他們巡邏回來,幾個美國兵為避雨鑽進巷子。館子裡掛著昏黃的燈泡,舊風扇嘎吱嘎吱地旋轉,牆角堆著潮濕的煤炭,熱氣與魚露味在空氣裡緩慢漂浮。她端著熱湯走過來時,威廉忽然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先輕輕彎起來,那笑意很淺,卻像陰雨天裡忽然裂開的一線天光。

她的英文不好,他的越南話更糟。可年輕時候的愛情,本來就像熱帶雨林裡的藤蔓,不必詢問方向,只要有一點潮濕與溫度,便會悄然生長。

阮清蓮總會在頭髮上別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的手腕很細,端碗時,小指會輕輕托住碗底。她笑起來的時候,習慣微微低頭,像一片白色花瓣輕輕垂落。

▋替未來的丈夫縫衣

後來,她開始偷偷教他說越南話,一句「我愛妳」,威廉總學不會。他的發音生硬又笨拙,每次說出口,都像石頭跌進水裡,激起一片歪歪斜斜的漣漪。清蓮便笑得伏在桌邊,肩膀微微發抖,細長的手指拿筷子敲他的手背。窗外大雨傾盆,鐵皮屋簷被敲得劈啪作響,而小小的館子裡,卻像藏著另一個安靜溫暖的世界。

有一次,暴雨接連下了三天,他們躲在清蓮租住的小木屋裡。屋頂漏雨,她拿鐵盆接水,滴答、滴答的聲音響了一夜,像時間緩慢地墜落。

半夜醒來時,威廉看見她坐在窗邊縫一件白襯衣。煤油燈的光很暗,照著她低垂的側臉,也照著她指間來回穿梭的針線。她說,那是以後婚禮時要穿的衣服,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說明天要去買菜。後來威廉才知道,越南有些地方的女孩,會親手替未來的丈夫做衣服。那不是禮物,更像一種沉默而漫長的託付。

那天夜裡,他抱著她,聽見遠處隱隱傳來的炮火聲,戰爭像一頭潛伏在黑暗裡的獸,始終沒有離開。清蓮靠在他懷裡,輕聲問:「美國是什麼樣子?」威廉告訴她,俄亥俄的冬天會下很深的雪;黃色校車每天從街道經過;橄欖球賽時,整個小鎮都會歡呼;秋天來臨時,樹林會一點點變成紅色。她安靜地聽著,眼睛裡像落進了遙遠的星光。

那是阮清蓮從未抵達過的世界,於是威廉對她說,以後帶她去看雪。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了。那笑意很輕,卻像一顆種子,從此落進了他的生命裡。

▋越南話總學不標準

那年冬天,威廉接到輪換命令,他終於可以離開越南。

臨走前夜,他們偷偷去了湄公河邊。河水在夜色裡緩慢流動,遠處有漁船搖晃,岸邊隱約傳來不知名的越南歌謠。沒有戒指,威廉便把自己的軍牌摘下來,掛在她脖子上。金屬牌貼著她單薄的胸口,微微發涼。她哭了很久。

他說,明年,他們去泰國結婚。因為那時的泰國,對他們而言,是離戰爭最近、又最像和平的地方。她點了點頭。

風吹過河面,帶著潮濕水氣,也吹動她額前細碎的頭髮,那是威廉最後一次見到她。

次年,他真的去了泰國。他穿著新西裝,住進曼谷一家臨河的小旅館。每天清晨,他都會去碼頭,看人群上岸,看船隻靠泊,看無數陌生面孔從自己眼前經過。他始終覺得,下一個出現的人會是她。

第五天黃昏,一名曾駐紮西貢的老兵告訴他,清蓮已經死了。幾個月前,一次轟炸波及她所在的村鎮,沒人找到完整遺體。

那一瞬間,威廉忽然覺得,整座城市的聲音都遠去了。窗外,摩托車的轟鳴、河岸的叫賣聲、熱帶夜晚潮濕的風,一切都像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面。他沒有哭。只是坐在旅館床邊,一根接一根抽菸。菸灰緩慢落下,像某種終於熄滅的東西。

後來很多年,他都沒有再真正愛過誰。別人結婚、生子、買房,在草坪前合影,而他只是工作、喝酒、失眠。夜深時,他常夢見越南,夢見漏雨的小木屋,夢見鐵盆裡的水,夢見她低著頭縫那件白襯衣,夢見那句始終學不標準的越南話。

▋會在雨夜忽然沉默

40歲以後,他開始嘗試重新生活。朋友替他介紹對象,他也認真赴約。他後來娶了一位菲律賓女人,她溫柔、勤勞,也真心愛他,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可婚姻並不只是責任,有些空缺,看不見,卻始終存在。她不明白,為什麼丈夫會在雨夜忽然沉默;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盯著一件舊白襯衣發呆很久。

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問他是否真正愛過她?威廉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他已經很努力了。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從此留在婚姻深處。後來,他們還是分開了。

女兒成年後去了紐約,很少回來。威廉則獨自住在亞利桑那州一間老房子裡。他漸漸老了。頭髮全白,脊背彎下去,走路也越來越慢,但他依舊保留著一些奇怪的習慣。

每到雨季,他總會煮一碗越南河粉,味道其實並不好,因為這麼多年過去,他始終學不會清蓮當年的做法。魚露放得太多,湯總偏鹹,吃第一口時,他總會輕輕說一句:「太鹹了。」然後自己笑一下。因為當年,清蓮也總這樣笑他。

▋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而每年11月,他依舊會飛去泰國,幾十年來,從未間斷。他始終住同一家老旅館,坐靠窗的位置,看著碼頭來往的人群。

服務生換了一代又一代,沒有人知道,那個白髮蒼蒼的美國老人,究竟在等待誰?有一年,一個年輕服務生終於忍不住問他:「是不是在等人?」

那天傍晚,湄南河的夕陽正緩慢沉下去,金色餘暉鋪在混濁的河面上,像很多年前湄公河邊那個潮濕而溫柔的黃昏。

威廉望著河水,很久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她不會來了。」停頓片刻,他又低低補了一句:「但答應過她的事,總要做到。」

河水依舊向前流去,而有些人,一生都停在那場未完成的婚禮裡。

(寄自加州)

精華 FAQ

  • 威廉巡邏避雨時進入街邊餐館,第一次見到端湯的阮清蓮。雖然語言不通,但她的溫柔與笑容吸引了他,兩人在潮濕戰地中逐漸發展出深厚感情。

  • 清蓮說那是未來婚禮要穿的衣服,代表她對婚姻的期待與託付,也象徵她把自己的未來交給威廉。這件白襯衣成了兩人愛情最具體的信物。

  • 因為他曾答應清蓮到泰國結婚,雖然她已在轟炸中喪生,但他仍把承諾當成一生責任。每年赴泰國,是他對逝去愛情最沉默也最長久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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