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向井太太

一則視頻顯示，日本德島縣三好市的山城町，一家賣蕎麥麵的「蕎麥茶屋」於1968年開張，經營者向井太太1927年出生，自從老伴過世以後，她獨自一人經營店鋪。

視頻是2019年9月拍攝的，我們於2024年專程駕車前往拜訪，由於網上沒有更多的相關資料，一路上心中忐忑。五年過去了，97歲的向井太太還好嗎？還在經營麵店嗎？換了主人沒有？不確定能否見到她本人，真的很難說。

那天我們是過了中午時段到達的，汽車在一個深山峽谷的車道旁停下來，兩邊大山，中間夾著一條河流，一座普通的日式民居建在岸邊，前不靠村後不著店，沒有一家鄰居。「蕎麥茶屋」的漢字招牌和房屋外觀與視頻上一模一樣，我們慶幸麵店還開著。

朝著正門走去，門上掛著「打烊」的牌子，還好，門虛掩著，沒有上鎖。Joy試著輕輕敲門，透過門縫判斷，裡面有人。「向井太太，妳好。我們知道妳打烊了，但是仍然想看看妳。」Joy說明來意。大概因她欠流利的日語讓向井太太感到異樣，「你們從哪裡來？」向井太太開口了。「我們從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來日本旅行，想來看看妳。」「這麼遠。快進來。」

開門時，向井太太手握著一個帶手柄的鐵鍋，說話間，她正將鍋裡的食物倒進竈臺上的盤子上，之後停下忙活招呼我們坐下，告訴我們因打烊不能提供服務，「這麼遠地到來，只是今天的蕎麥麵全部賣完了，真是非常抱歉。」「沒關係，我們來看看妳就好。」接著向井太太又說了什麼，Joy告訴我們，大概意思是每天售出的蕎麥麵有限，賣完了，就把布幔取下來，把打烊的招牌掛出去，就算關門了。

向井太太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她個子不高，精力充沛是當然的，否則沒法獨自支撐這個店。我確認她臉上沒有老人斑，輪廓清秀，皮膚很細嫩，臉頰還透出粉紅色，雙眼有神。

她告訴我們，她的「蕎麥茶屋」全年都開門，沒有休假，除非要應酬親朋好友的婚事喪事，才不得已關門一天。每天早上6:00起床，先做家務，8:00開始工作，揉麵，擀麵，切麵。早些年，她只用本地出產的蕎麥做麵，但由於這些年本地蕎麥越來越少，現在多用北海道的蕎麥了。

她也說，每天上午工作，下午收拾完廚房就沒什麼事了，休息時會回憶當天來過的客人，琢磨第二天可能會來什麼人，日復一日，好像日子過得很快。

我們的到來顯然令向井太太開心，她繼續說道：「與各地的顧客交談，可以知道一些外地的事情，現在有很多新事物，而我卻習慣過去的事，用掃帚打掃清潔，用擀麵棒擀麵，用傳統的工藝做蕎麥麵。蕎麥粉是兒子幫忙研磨的，高湯是我自己用魚片、海藻、海帶熬製的。」

我拿起桌上的食譜，封面上有幾粒蕎麥和一片蕎麥乾葉片做成的裝飾物，很有立體感；食譜裡除了蕎麥麵還有炒飯和飯糰，每份標價在六百至八百日元之間，折合美金四塊多。

在店裡到處走走，入口處的檯面上擺著一些自製的點心，有紅豆羹、小餅乾等，旁邊地上有一個大塑膠袋裝了好多生瓜子，看起來不像是賣品。我感到疑惑，便問向井太太瓜子的用途。向井太太說，瓜子用來飼養鳥，每當時間到了，好多野鳥會飛來，瓜子消耗量特別大。

向井太太帶我們走到側門，指著後院的一棵樹，上面掛著一個鳥籠，籠裡有一個裝瓜子的盤子和一個裝水的碗，盤子空了，碗裡還有水。廚房裡，擀麵台前墊了一塊平整的石頭，估計她要站在石頭上才搆得著揉麵、擀麵和切麵。廳堂裡擺著三張桌子，每張桌子配四把椅子，另有一間偏房布置成日式，有榻榻米和一張矮桌，用來供給習慣跪坐的顧客使用。

「妳附近有親人嗎？」Danxi關心地詢問。「我有一個兒子，住得不遠，不忙的時候我自己做，忙的時候他會來幫忙。我還有兩個姊姊，一個99歲，一個101歲，她們住在附近的山裡，我們不時會聚一聚。」向井太太不經意敘述，內容令我們興嘆。

從做廚房雜活到當廚師，再把食物端上桌給客人，然後收碗洗碗，整理廚房，飼養野鳥，事無巨細，97歲的向井太太沒有半個幫手，裡裡外外全都自己打理。獨立居住獨自經營，萬一身體不舒服，誰來照顧她呢？這個問題我沒好意思問出口，或許向井太太還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我們要出發了，向井太太拿起桌上的一包紅豆羹放到Joy手裡，Danxi看看價格800日元，便立即掏錢包，還沒等她摸出錢來，已經被老人嚴正制止。「那就收下吧！這是向井太太的心意。」她爸爸說。我們在門前與向井太太合影，留下心中的祝福。那一袋紅豆羹，回家後擺在臺上，很久很久都捨不得吃，每每看著它，就想起那位個子不高、動作敏捷、總是在笑、親切可愛的向井太太。

站在門口，向井太太慈祥地看著我們，看著我們的車子啟動、調頭，向我們揮手。她跟著車子走了兩步，好像有話要說，於是我們趕緊停車，過去詢問。她問我們是否餓了，是否真需要先吃點零食再出發？「我們主要是來看您的。」我說。她點點頭，笑得很有誠意。

當汽車行駛在返程的路上時，我琢磨這一趟的意義所在，見到她了，她還快樂地工作著，健康地生活著，在我們離開之後她還將繼續在那偏僻的山區工作，在那個獨立而居的房子裡，生活在沒有鄰居的地方繼續打掃、清洗，製作高湯，飼養野鳥，她大概一天到晚都在做事吧！人們所指的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依，不就是她追求的生活嗎？

我也在心裡自問自答，為什麼要遠道來一趟？為了看山看水吃蕎麥麵嗎？當然不是。向井太太是一個象徵，是勤勞、善良、豁達、不服老的象徵，就像語言學家周有光，享壽112歲；也像跨世紀高僧虛雲法師，享壽120歲。我相信，世界上還有張太太、李先生、史密斯夫人、約翰遜先生等，他們的人生渾然天成，生活節律超乎常規，他們永遠處於工作狀態。

今年向井太太將滿99歲，前不久跟蹤她的近況，網上的最新視頻是2025年的訪客拍攝，在日本德島的山城町，她依然健康地經營「蕎麥茶屋」。（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