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醫師魷魚的病人
醫學裡有不同科系,每個科系都有自己的風格。急診科勇於冒險,外科刻苦耐勞,病理科與世無爭,而兒科呢?除了跟錢過不去之外,多少有點傻氣。一群長不大的大人,最怕跟人吵架,寧可吃點虧,也不願意在混水裡打滾。
所以,當電話另一端的女人尖著嗓子罵我無能時,我只能把話筒拿遠一點,免得裡頭噴出的口水弄濕我早已破裂的耳膜。
我壓著脾氣,同情地告訴她,她女兒的病已經復發一段時間了。幾個月來,我和社工不斷打電話、傳簡訊提醒回診,卻始終聯絡不上人。直到終於抽了血,果然不出所料,棘手的免疫疾病再度發作。孩子住院後接受藥物與類固醇治療,腎臟發炎卻仍來勢洶洶,不得不轉院洗腎。
巡房時,女孩總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原本該是愛漂亮、享受青春的年紀,卻因一場怪病改變了人生。長期住院、服藥,加上父母離異,讓她變得冷漠而疏離。她看著醫護人員的眼神總帶著戒心,彷彿科學無用,她只是隻小白鼠。
幾年來,我們一直努力和她母親和平共處。但她經常自行停藥、人間蒸發,等到病情惡化才出現。治療不順利時,又總把責任歸咎於醫師。她甚至曾經把原本的兒童風濕科醫師炒魷魚,換成另一位比較順著她的醫師。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那位被開除的風濕科醫師。
以前門診就在隔壁,她常聽見我苦口婆心勸病人回診,解釋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的醫療計畫,而電話那頭則是質疑與責怪。每當掛上電話,風濕醫師都會過來,投來同情的眼神,慶幸自己已經脫離苦海。
病人的母親身材嬌小,除了這個孩子,還有幾個年幼的子女。剛認識時,她還算講理。但婚姻破裂、經濟壓力與孩子長期生病,磨掉了她的耐心。她變得刻薄易怒,說話咄咄逼人,永遠能為自己不合理的行為找到理由。
有一次,病人的檢驗數據明顯惡化,我立刻打電話通知她。她佯裝訊號不好,就把電話掛了,之後電話都直接進語音信箱。
隔壁的風濕科醫師知道後,要我立刻找社工介入,甚至考慮通報。
我冒著冷汗苦笑。認識這位媽媽多年,覺得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幾天後,他們自動出現,但孩子水腫嚴重,得轉到大型醫院。
巡房時,媽媽不在。打電話給她,又得承受一輪責罵。既然她這麼討厭我,孩子轉院後由別的腎臟科醫師接手,也許對大家都好。想到未來可能不會再見到這家人,我有些惆悵,卻也鬆了一口氣。
幾個星期過去了,我不時在電腦裡查看病況。開始洗腎後,女孩的水腫消退許多,總算脫離最危險的階段,準備出院。接手的是教學醫院一位做事嚴謹的男同事。我心想,也許他比較適合這一家人。
有時女人和女人之間有種微妙的關係,每次我和媽媽在診間對峙,都覺得自己像在演八點檔。然而,診間裡的劇情往往比連續劇更灑狗血。
就在我以為故事已經結束時,媽媽又帶著女兒回到我的門診。我們大眼瞪小眼。她瘦了許多,從前的跋扈似乎被這段住院的日子消磨掉了。或許在大型醫院繞了一圈後,才發現社區診所的小醫師反而多了幾分人情味。
我正準備寒暄,她已經把一袋藥瓶放到桌上。「這些藥都沒用,那家醫院根本不知道在幹什麼,劑量都不對,也沒人好好解釋……」她開始抱怨。
我看著那熟悉的神情,忽然放心了,她還是一樣。再次交手,多多指教。
女孩罹患免疫疾病,因母親多次停藥與失聯,導致病情反覆惡化,最後腎臟發炎嚴重到需要轉院洗腎治療,才暫時脫離危險。 醫師多次催促回診並解釋治療計畫,母親卻常以責罵、掛電話與抱怨回應,甚至曾換掉原本醫師,雙方長期處於對立狀態。 因為病童母親雖曾轉到大型醫院,最後仍帶著女兒回到原門診,並繼續抱怨藥物無效,讓醫師確認她依舊維持熟悉的強勢風格。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