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花生
加州帕薩迪納(Pasadena)的陽光正好。
朋友說要帶我們去看噴射推進實驗室(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JPL),今年恰逢它成立九十周年。引路的是一位退休工程師。他小時候想當天文學家,後來進入JPL,從事導航工作,參與過包括旅行者號在內的多項深空探測任務。那艘旅行者號如今仍在遠離太陽系的途中,而他已經退休多年,偶爾還會回實驗室幫點忙。
▋神祕色彩的實驗室
那天並非公眾開放日,我們一行六人,跟著他穿過停車場,走進這座在外人眼中多少帶著些神祕色彩的實驗室。
展廳陳列著探測器模型、任務徽章和歷史照片。他一路講解,說得並不多,也不刻意渲染。那些驚心動魄的發射、登陸與軌道修正,從他口中說出來,倒像是在講幾十年前辦公室裡的一樁舊事。
控制中心的模樣,與我想像的不同。原以為會像科幻電影裡的指揮大廳,巨大的螢幕鋪滿牆壁,燈光閃爍,數據如急雨般傾瀉。實際上,它更像一座安靜的小劇院。二樓是一排排座位,供訪客觀看。樓下才是真正的控制區。幾排弧形控制台面向前方的大螢幕排列著,沒有電影裡的未來感,甚至顯得有些樸素。
工程師忽然低聲問:「想不想下去看看?」我們立刻點頭。他領著我們走到飛行控制中心入口,拿出工作證,在門禁上刷了一下。機器沒有反應,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他笑著說:「退休太久了。」
恰在這時,裡面有人出來。看見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寒暄幾句,便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原來,門禁系統已經忘了他,人卻沒有。
我們穿行在控制台之間。有人俯身指著地上嵌著的一塊銘牌,上面泛著幽暗的紫光,笑著說:「The Center of the Universe.」——宇宙中心,大家都笑了。
天文學家早已告訴我們,宇宙並不存在一個絕對的中心。可站在那裡,看著牆上即時顯示的深空任務狀態和遍布世界各地的深空通訊天線,我忽然覺得這句話並非全無道理。
深空中的探測器,將微弱的訊號送回地球;地球上的工程師,將指令發往深空。那些跨越漫長距離的資訊,最終都匯聚於此。對於那些在深空中孤獨飛行的探測器而言,這裡,真算得上一個中心。
▋幸運花生被留下來
銘牌下方,還刻著一句話:Dare mighty things——敢為大事。沒有人特別提起它,它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任人跨過。
我抬頭時,卻看見二樓觀禮席的玻璃牆後,不知何時來了一群學生模樣的訪客。他們趴在玻璃上,隔著一道透明的牆,辨認樓下的控制台,猜測哪一個座位曾發出飛向木星的指令,哪一個座位曾等待來自深空的訊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玻璃上只留下幾枚淺淺的指印。
我在控制台前拍了照,隨後四處張望,無意間瞥見一件有些奇怪的東西。桌上放著一瓶花生。透明玻璃瓶上,貼著 JPL的標籤。在滿是精密儀器的控制中心,這尋常之物,反而格外引人注目。工程師順著我們的目光,笑著說:「這是幸運花生。」接著講起一個流傳多年的故事。
很多年前,一項任務接連失敗,一次又一次嘗試,一次又一次失望。到了最後,甚至有人說,再失敗就要放棄了。工程師們把軟體、硬體和流程全部檢查了一遍,卻找不到原因,直到最後一次嘗試終於成功。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有人追問:「到底改了什麼?」答案是什麼也沒改。
一位資深工程師想了想,補了一句:「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天我帶來了一瓶花生。」後來這瓶花生便成了幸運花生。每逢重要任務,它都會出現。
說到這裡,大家都笑了。誰都知道,真正讓任務成功的不是花生,而是無數工程師的計算、測試與堅持,可花生還是留了下來。在控制室裡,一邊是飛向深空的探測器,一邊是一瓶幸運花生。最尖端的科技與最樸素的願望,安靜地擺在同一個房間裡。
離開控制中心時,工作人員遞給我們兩張貼紙,一張寫著:「Journey to a Metal World · Psyche」——赴一顆金屬星球之約;另一張寫著:「I've Been to the Center of the Universe」——我到過宇宙中心。
▋彷彿他昨天才下班
我把貼紙收進背包,走出大樓時,帕薩迪納的陽光正好。停車場安安靜靜,彷彿這裡不過是一處普通的辦公地點。然而就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房間裡,人類曾把目光投向火星、木星,投向更遠的地方。
回想那天的參觀,想起控制室,想起那瓶幸運花生,也想起帶我們參觀的那位退休工程師。路上聊天時,他說起年輕時在實驗室的日子,語氣平和,偶爾開句玩笑。眼前這位和藹健談的老人,看上去與鄰居家的長輩並無不同,很難讓人聯想到那些飛向深空的任務。
探測器會老去,系統會更新,控制台終將被新的控制台取代。旅行者號還在飛,二樓玻璃牆上的指印,也終會被擦去,那塊寫著「敢為大事」的銘牌靜靜地躺在地上。門禁系統已經讀不出他的工作證。門開的時候,裡面的人卻依然認得他。
回家後,我把兩張貼紙夾進書裡,一張寫著前往金屬世界,一張寫著宇宙中心。後來想想,那天最難忘的,卻都不是它們,而是他們笑著叫出他的名字時,彷彿他昨天才下班。(寄自加州)
作者原以為控制中心會像科幻電影中的指揮大廳,充滿巨幅螢幕、閃爍燈光與高速流動的數據;實際上卻更像安靜的小劇院,設備樸素而克制。 因為無數深空探測器的微弱訊號在此接收、分析,再由這裡發出指令,連結地球與深空。雖然宇宙沒有絕對中心,但對任務而言,這裡確實是指揮樞紐。 它象徵任務成功背後,不只靠精密技術,也需要工程師的耐心、協作與信念。花生只是被留下來的幸運物,真正推動任務的是長期的努力與堅持。精華 F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