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鬼(上)

平日上班和同事一起度過的時光，比和家人相處時間還長，像我這類內心善良、脾氣爽直、個性熱情的人，見不得身邊的人愁眉苦臉，必定是有求必應，鼎力相助。我總是希望大家的日子都能過得開心快樂，自然而然我就成為同事和朋友的大姐大了。

那是2002年2月，律所新來了一位名叫傑奈特的白人女同事，40歲出頭的她，會抽菸、喝酒、熬夜，還喜歡曬日光浴。布滿斑點皺巴巴的臉和手已呈現老女人的滄桑，她說話聲音嘶啞，總覺得她喉嚨有口痰咳不出來。她任性、急躁、情緒波動的個性，滿滿的不成熟都寫在她的臉上。

▋她起話來嘴比腦子快

傑奈特1米63不算矮小的個子，一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模樣。說起話來口無遮攔，嘴比腦子快。做事糊裡糊塗從不計後果。我們常常跟在她後面，幫她處理一些她貿然行動留下的爛攤子。

有一天上班，我無意間聽到傑奈特神祕地告訴前台：「這段時間只要是來找我的電話，一概都說我不在。」聽了她的話我皺了皺眉，這對法律業來說，不接電話就等於與世隔絕。當時剛好我正忙著接待我的客戶，抽不出空過去問個究竟。

像往常那樣到了中午，大家都聚在一起吃午飯，我們把這吃飯的1小時，稱為律所的八卦新聞時段。只見本來話多的傑奈特卻在一旁悶悶不樂，一個人低頭吃飯，我想起早上她叮嚀前台的那些話。

吃完午飯，我邀她一起下樓過馬路去買咖啡，順便也關心一下她的憂心事。原來前幾天她去超市買菜，發現她的提款卡被凍結了，緊接著她的水電也都被停了，結果昨天她收到銀行的通知，她帳戶的資金已經是負數。

不應該啊！我們上周不是才發了薪水。今天一早去銀行詢問後，才知道原來她的帳戶被債主透過法律途徑扣了薪水。我不可思議地問她，妳的薪資也不少，隻身一人也沒有負擔，怎麼會欠下那麼多的債務呢？為什麼不早點去解決這檔事？非得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如此亂七八糟後才擔心犯愁。有多少錢就辦多少事，自己的戶頭裡有多少錢自己也該有個數吧？看到她遇到了麻煩，儘管我嘴上埋怨她，心裡也跟著她著急。

一問三不知的她，這時才吞吞吐吐地告訴我她的經歷。傑奈特18歲讀高中時，愛上了她的同學博藍，畢業後為了愛情不顧父母勸阻，毅然而然搬去和博藍同居，並在她19歲那年生了女兒瑞秋，兩人就是這麼糊裡糊塗過一天算一天。沒有父母的祝福，也沒有豪華的酒席，博藍嘴上說委屈了傑奈特，還答應等以後他賺了錢，一定為她補辦一個像樣的婚禮。

博藍白天上班，傑奈特在家帶女兒瑞秋，聰明可愛的瑞秋給他們帶來了不少的快樂。也許是博藍得到的幸福太容易了，當隔年傑奈特又懷孕時，天天嘔吐得天昏地暗，博藍卻背叛了他們的愛情，與一個富家女出軌了。他還沒有等到兒子出生，就和他的新女友愛德娜一起離家出走了。

▋和第一個男人分手了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22歲的傑奈特和自己生命中第一個男人分道揚鑣了。按照博藍的收入，法院判博藍每月付給傑奈特400美元當成孩子的撫養費。接著博藍在加拿大找到了新工作，然後帶著新歡一起遠走高飛搬去加拿大生活。人走了，家散了，傑奈特的心碎了。

這時懷著5個多月身孕的傑奈特，抱著一歲多的女兒痛哭流涕，她看著這400美元連房租都不夠付的撫養費，心裡慌了，日子該怎麼過下去？傑奈特左思右想後，帶著孩子哭倒在父母面前。可憐天下父母心，看著自己才22歲的女兒挺著大肚子還拖著一個外孫女，慘被男人拋棄，心痛如絞，當然就不計前嫌全盤接受了他們。

傑奈特回到了父母身邊，糊裡糊塗過著昏天黑地的日子，甚至忘了預產期。有天晚上她半夜肚子痛，下面流著極臭的惡露，父母以為她要生了，連忙把她送到醫院，原來她肚子裡8個多月的孩子，不知何時早已過世，孩子發臭的遺體正在往外流，醫師趕緊處理好，傑奈特在醫院住了兩晚。

出院的傑奈特嘗到人間疾苦，她痛下決心要一面工作一面讀書，然後發誓一定要找一個高大帥氣、生活富有，以及老實可靠的男友來翻轉自己的命運。她還是把自己的未來，寄託在找男人身上。

後來傑奈特白天先在一家整型美容診所打工當前台祕書，晚上去攻讀法律專業。天天和愛美的人打交道，時間久了讓傑奈特意識到臉是幸運之人的門面，就這樣她接二連三做了幾次整形手術。傑奈特先隆胸，後來又做了大眼、墊鼻、瘦臉、紋唇、抽脂，一連串整形下來，她開心地沉醉在自己接近無可挑剔的完美容貌。

▋輕微面癱不可能治癒

可是不到一個月，她發現自己的右眼角和鼻根處每三秒鐘就會不由自主的抽動一下，怎麼也停不下來。問了主刀醫師，醫師說這是做整形手術中最常出現的問題，面部神經輕微面癱，而且不可能治癒。

這個噩耗幾乎擊倒了傑奈特，她這麼年輕就面癱了，該怎麼辦呢？難道她的臉就這樣抽動一輩子？於是傑奈特要求診所賠償，其實那時她早已經積欠診所將近20萬美元的手術費。傑奈特猶豫不決，既想要去法院控告診所，但自己沒錢請律師。要是不控告，自己終身殘疾她又不甘心，就在她糾結中反而被診所捷足先登了，診所以傑奈特拖欠醫療費一狀把她告上法庭。

傑奈特沒錢請律師就躲起來不去法庭。診所拿出她在手術前簽的風險承擔單，和她術前與術後的照片，拿到了法官的判決書和財產扣押令。透過傑奈特的社安號得知她銀行帳戶和工作單位，於是只要她有錢進帳就直接扣除25%，一步步扣除她欠診所的債務直到還完。

傑奈特啊傑奈特，沒錢還做什麼整形手術？人臉同樣也是卑鄙者的道具。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自己簽了協議書，動了手術欠債不還，偷偷摸摸到處躲債，還不如面對現實站出來把事情解決。和診所坐下來談談，根據自己實際能力立個計畫，逐步還清債務，只有這樣才可以坦坦蕩蕩做人。

這筆債只是扣除銀行存款的25%，那麼剩餘的錢呢？帳戶怎麼會是空空的？在我一再催問下她才說，她已經有五年沒有報稅了，國稅局把她整個帳戶都凍結了。

我又皺了皺眉頭，於是找時間和傑奈特坐下來，把她的薪資做了一個規畫表，每月的收入分三份，三分之一當成日常開銷，有多少錢就租什麼樣的房子、吃什麼樣的飯，以及買什麼價錢的東西；三分之一還債，等債還完了就存起來作為退休金；還有三分之一存起來做為緊急儲蓄。

▋又恢復成天話癆狀態

我和傑奈特利用兩個周末，把前5年的稅單補報上去，並借錢給她，把她在5年間積欠兩千多美元的稅補交齊，然後去和美容診所談判，連同她整形失敗導致面癱的帳一起拿出來討價還價，最後雙方總算達成共識，傑奈特必須終身放棄訴訟美容診所的權利，以及不能提起美容診所手術失敗一事，換來她積欠美容診所的費用從此一筆勾銷，不需要再償還。傑奈特的債務問題總算是搞定了，她又恢復成天話癆的狀態。

傑奈特的債務塵埃落定不到一周，第二個星期一的早上，她一直沒有來上班。早上快11點時我接到了一個對方付款的電話，原來是她從監獄裡打來的。是她的女兒安妮和她的男朋友麥可昨晚和她打架，然後又報警說她酗酒打人，結果她被抓了。

接著傑奈特要預支律所的工資，先把她保釋出來，我問她：「妳這是又是唱哪齣戲呢？」她住的一房一廳是她自己租的房子，怎麼安妮和麥克把這個老媽送進了監獄？原來安妮沒地方住就住在她的客廳，還帶來一位沒有工作、在她家蹭吃蹭喝的男朋友一起住了進來。（上）

討債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