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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的抉擇(下)

圖∕黛安
圖∕黛安

年過半百的奕德還是第一次結婚,對於長久獨居慣的人而言,他最應該說服的是他自己,他反而說服了艾莉亞。很快地他們就相處得像一家人,奕德把艾莉亞像公主般呵護,並把維特捧在手心。接著,奕德托我們幫他為維特辦理婚內認養,從此維特真正有了父親,一個會終生為他付出愛的人。半年過去,維特開口說話了,第一句說的是「爸爸」,這可把奕德樂開懷。很快奕德發現艾莉亞並不開心,常常一個人悶悶不樂,而唯一能讓她舒心的事就是晨間對著鏡子練舞。每次只要奕德有空,就會抱著維特在邊上看得癡迷。

這天,奕德拿定主意要去買一間大一點的房子,一來三個人可以住得更舒服,二來艾莉亞可以有一間一整面落地鏡的舞蹈房,他想晚上回去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和往常一樣,奕德下班後就去托兒所接維特,兩人一路上唱著維特剛學會的兒歌。回到家,奕德一進門就「親愛的!親愛的!」喚著艾莉亞,可是沒有人回應。他發現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寫著:「奕德,謝謝你在我們身陷困境的時候伸手搭救我們,你是我們永遠的恩人。但是,我屬於舞台,離開了舞台令我窒息,讓我生不如死。請原諒我不告而別,暫時沒有辦法和你們一起生活。我知道你愛我也愛維特,我為他能有你這樣的父親感到幸運。但我心意已定,請不要來找我,你的恩情我來日必報。」艾莉亞的離開讓奕德非常傷心,維特成了他的寄託,父子兩人從此相依為命。

維特在奕德的呵護下一天天長大,維特會坐了、會爬了、會站了、會走了、會跑了,這一個個成長中的里程碑,讓沒有當過父親的奕德十分開心。奕德愛維特不僅是因為他愛艾莉亞,更因為維特從小就是個可愛的孩子,於是奕德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維特身上。奕德沒有一天不思念著艾莉亞,他期盼有一天艾莉亞能回到他們身邊,讓維特有個完整的家。

一轉眼,維特上了小學三年級。一天,維特問奕德:「爸爸,媽媽呢?」奕德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媽媽是一個美麗的天使,她屬於舞台和觀眾,我們不能那麼自私地把她困在我們身邊。」經不住維特的再三要求,奕德抽空帶維特到艾莉亞以前在拉斯維加斯練舞的練功房,在邊上靜靜地坐下來等待。不一會兒,艾莉亞出現了,她帶著美麗的笑容和舞步走了進來,隨著音樂跳了起來,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現場有兩雙深情注視她的眼睛。或許是親人間的心電感應,當樂聲方歇的一刹那,艾莉亞拔腿朝他們飛奔而來,她一把抱住奕德和維特,激動地哭了起來。維特先是一驚,接著也緊緊地抱住了母親。

面對艾莉亞,奕德只是眼眶濕潤心裡激動,卻沒有一句埋怨,他知道一切盡在不言中,有些話不說比說了要好。那天,他們一起度過了歡樂的下午。維特非常懂事,從此以後再也不鬧著要去找媽媽,而艾莉亞只要有空就會回到聖荷西和他們相聚。

維特上了高中之後,儘管他十分努力,學習上總覺得吃力。奕德常常陪他讀到深夜,但情況並沒有改善。而另一方面,維特在各種課外活動中都表現搶眼,他是學校足球隊的前鋒,柔道比賽的冠軍,也是校合唱團的領唱,更是市專業舞蹈團的客串舞者。奕德支持維持做自己和做喜愛的事,不得不說奕德比只會逼孩子死讀書的父母,更是個稱職的好父親。

漸漸地,維特發視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母親,有著精緻細膩的五官和健美的體態,只是膚色比母親要深一些,有一頭捲曲蓬鬆的頭髮。說他是一個非裔孩子應該沒有人會有懷疑。有一天,他對父親說他想在高中畢業後,一面在市舞蹈團做一名全職的舞者,一面進修舞蹈專業,希望能成為一個一流的舞者。奕德當然表示支持。維特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很快就成為市舞蹈團的主要舞者。他的每一場公演,奕德都沒有缺席。除了支持維特的選擇,奕德在維特成長的過程中,他以身作則地教導維特做人的道理,除了在乎自己還要時時關心身旁的人,讓維特在先天上繼承了母親舞蹈的基因,在後天上則注入了奕德高尚的靈魂。

一天,奕德下班回到家,剛想去和維特打招呼,就聽到維特房裡傳來女人的聲音,貼近細聽之下才知道,維特正在和母親視訊。原來,艾莉亞計畫在維特十八歲生日那天來為他慶生,也趁這個機會把維特帶走,專心地培養他,讓他的表演能更上一層樓,最終能登上國際舞台。晚飯後,奕德收拾了飯桌走向客廳,在維特的身邊坐了下來,兩人都懷著心事,但因為彼此牽掛,兩人都欲言又止,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假裝像平時一樣在看電視。

奕德知道時間不會為他解決任何事,也明白維特有他自己的人生,與其讓他發現他的身世,那麼倒不如在他即將十八歲之際,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一切,雖然這麼做奕德很可能再次失去他所愛的人。這邊的維特心裡忐忑,想著如何告訴奕德有關艾莉亞要帶他離去的事,他明白這對奕德會是多麼大的打擊。正遲疑時,奕德先開了口。奕德將他認識艾莉亞的經過,從維特的出生到艾莉亞的不告而別,都平實地告訴維特。維特雖然曾多次為自己的身世感到困惑,但是從奕德口中知道奕德並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還是讓他感到震驚,彷佛心被瞬間挖空似地陷入迷茫。但是,他仍然堅信奕德給他的愛勝過世間的父親可以給予孩子的。維特流淚了,他輕撫著奕德布滿斑紋的手,以淚水和無言以對來感謝奕德無私的愛。有關艾莉亞想帶他走的事,他說不出口,暗暗發誓要對奕德付出加倍的愛。

維特生日那天,艾莉亞依約帶著生日蛋糕而來。奕德明白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他毫不猶豫地讓她進了門。艾莉亞雖然上了年紀仍舊嫋娜娉婷,走路都自帶韻律。他們三人高興地坐了下來點了蠟燭,許了心願、吃了蛋糕,在笑語中為維特慶生。末了,艾莉亞向維特示意時候到了,沒想到反而維特沉默了。奕德見狀便起身從自己的臥室拉出了一個行李箱,告訴維特裡面是他為維特置辦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希望能夠派上用場。維特顯得很激動,站了起來去抱住奕德,然後攙著奕德坐下。維特告訴艾莉亞,追求生命中的熱愛並沒有對或錯,但是要為此拋棄深愛他的人,他絕對不會因此而快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在追求他所熱愛的舞蹈同時,也要與奕德在一起。

艾莉亞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想到當年自己的隨性妄為,和眼前真誠熱情的維特,她明白自己虧欠眼前的一老一少。她緩緩地點了點頭,上前擁抱了這兩個她所深愛的男人,告訴他們她是如何為她所做的事感到懊悔,希望他們能夠原諒她。她說她決定退出舞台,用剩餘的人生來補償他們。這一夜,維特的抉擇改變了三個人的人生,在這世界上應該沒有比一個完整而溫暖的家更寶貴的生日禮物了。

艾莉亞和維特同樣有個悲慘的起點,或許是因為沒有一個可以學習的榜樣,艾莉亞習慣了隨性而為,她的人生如若有不幸也是自造的因果,但是她遇到奕德,可說是天下掉下來的禮物,不懂得珍惜就像是中了彩票而不去領。維特則不然,雖然在基因上承襲了母親的天分,在追求理想的同時,他明白人間有溫情有煙火,溫情是奕德對他的真心付出,煙火是支撐理想的腳踏實地,也許因為他有一個學習的榜樣,他做了和艾莉亞不同的抉擇。奕德是個善良高尚的人,點燃自己照亮別人,讓絕望的人可以看到人性中有良善,人世間有盼望。

註:本文作者任職於美國律師事務所,本文由真實案例編寫,為保護當事人隱私,人名地點皆經過修改。人物性格和案情經過,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下)(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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