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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混亂 3000高中生湧入紐約長島海灘 1人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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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傑施明德(下)

施明德(左)與野夫。(圖片提供∕野夫)
施明德(左)與野夫。(圖片提供∕野夫)

5.

我不是那種容易埋下斧頭放棄仇恨的人,我一直認為,吾族之所以代復一代永遠不乏屠伯和人型獸,是因為作惡行兇沒有代價,或者被時光和淡仇者赦免。社會整體轉型,當然需要和解,沒有和解就沒有合族的未來。施明德這種曾經身負奇恥大仇的人,早在上個世紀九○年代就率先提出「大和解」的理念,這是他作為兩任黨魁應有的遠見和度量,也是他教徒世家基因中的慈悲和仁愛。

但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

和平轉型固然是一族之萬幸,也是手握刀柄迷戀權力者,機關算盡無計可施之後的理性妥協和退讓。獨夫之所以能獨掌樞機,乃因還有萬千的毒人為之荼毒生民。這些從來視生命如草芥的鷹犬,以服從上諭為藉口,以養家糊口為托詞,天良泯盡而只知效忠輸誠於飼養者。當他們的主子棄刀言和之後,他們轉瞬血盆洗手,就能一笑而過;從此隱身於煙火人間,當初的凶殘化為淡忘的浮雲,永遠不被問罪清算,甚至不被刻入史冊以讓後世警醒且知恥——那這樣的轉型,真正實現了正義嗎?

施明德先生看著我逼視的眼睛,語重心長地回道——我們必須面對真實的歷史,歷史的真相是,我們並不是通過革命和戰爭贏得勝利的。民間的抗爭和國際的非議,形成的只是壓力。事實上台灣執政黨走到那一刻,並不是完全失去了暴力維持的能量。當他們願意開放黨禁,且承諾未來的票選輪替時,我們所有的同仁都只會接受。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生命,革命者流血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們既然接受了這樣的有序轉型,組黨競爭,就意味著我們事先承認了對手黨的合法性,也預示著整個民間社會都提前達成了對該黨往日惡業的原諒。我們不能在競選上台之後,再去一一追究所有曾經的幫兇。如果那樣,那既不符法理,也不孚誠信。民主社會正常的黨爭,就會繼續淪為血腥的命爭,人民就會繼續綁定在仇恨的鐵枷之上……

6.

那一夜,初冬的台北涼意毫無。他卸下西裝禮帽如掛起戰甲,病後之身竟然難得地與我們端起了酒杯。金門高粱,他二十出頭就在那小小島嶼開始痛飲的烈酒,至今依然還能點燃他的談興。也許正是在某次沉醉之後,這群烈血豹膽的少壯軍士,開始了他們改變自己乃至於改變一島命運的密謀。那真是刀頭舔血的使命啊,每一個罪名在軍管戒嚴時代都足以致命。一敗再敗,毫無勝算的以命相搏,最終,他竟然如他最後的回憶錄所名——《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是他那時剛剛完成的著述,可想而知,台灣有多少出版社渴望搶到這樣的書稿。但是他跟我們說——我不需要正式出版了,我自己印刷了兩百部,每部定價兩萬。願意花如此昂貴書款購買的,才是我真正的讀者。這一部是唯一贈送給你的,因為我們曾經相似的命運。

他鄭重地在酒桌上簽字給我,我帶給他的禮物,正好也是我的新著——《活著為了見證》。兩個書名異曲同工,都有著自我激勵拯救的寓意和賦命。我們拿著彼此的書合影紀念,他已鬚髮蒼蒼,我也雙鬢夾霜了。隔著整整一輩,隔著遙遙一海,他已經看見了他們的太陽,而我,當然還得繼續去見證。

我說我剛去綠島拜謁了你的獄舍,他笑問與你那邊的相比如何?我說一個師父教的,幾乎別無二致。周董也是過來人,我們說起各自一些細節,在如此和平清夜,頓時發出老囚劫後重逢般的哈哈爆笑。好像我們與這個世界,真正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和解。

臨別之際,我說我作為純粹的個人朋友,真想邀請你和周董去我家鄉鄂西看看,那裡山河表裡,也算是民國故地。他略顯沉重地說——我當然願去中國看看,只是你知道我的平生追求和主張。如果兩岸還需要台胞證和陸胞證才能互通往來,我就不能去……

話說到此,我才突然意識到他的堅持,以及婉拒背後的深意。我們深深相擁,然後再拱手抱拳,施禮作別在街面的霓虹下。我們目送他攜夫人健步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台北的市聲燈影後。那時我就在想,這一面大抵便是最後一面了。

這個兩度榮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的男人,這個振臂一呼百萬影從的在野領袖,他已經完成了他一生的使命,再也不會重返政治舞台的聚光燈下了。他曾經反抗的黨、創立的黨及其退出的黨,乃至於後來新生的黨,都未必還能容下他那荷戟舞干戚的霸氣英姿。他注定是孤獨的英雄,是民國百年最後一代古典大俠;此後的華族史書,再也難見這樣的人物了。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宋朝一個奇女子的詩,彷彿真是為今日之他所寫,他依舊是那個永遠不肯過江的男人。

謹以此文,敬輓這位杯酒訂交的大兄。嗚呼,尚饗。(下)

施明德 諾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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