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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旅客搭郵輪 會做這4件事

封口費陪審團審議第2天 川普陣營認為拖越久越有利

我們在路上(下)

達姆∕圖
達姆∕圖

一周之後,邁克又打電話給我們,於是我們三人又乘上了他的破車。這回的客戶是一個房產女經紀。門開處,見一個身材苗條、秀色可人的中年女性。她把我們一行讓進屋,揮著手指揮:「我已經準備好了,等你們嗨。請先把樓下的大件搬完了,再搬樓上的檔袋、書籍……」她利索的口吻和舉止,顯示了一個職業婦女的氣質。

她保養得很好,膚色白皙,一頭烏黑的頭髮高高地攏向腦後,又如一掛瀑布噴瀉而下。雖然從男性的感覺上講,她美麗而氣質優雅,但那是一種冷豔,讓你覺得可觀而不可近。

我們按著她的吩咐,穿行於兩層的屋舍搬著家具。在她書房裡我看見一個鑲金邊的鏡框,裡面有幾張褪了色的結婚照,女主人那時還是妙齡時期,神情也不似現在這般凝重,洋溢著青春的光彩。與她緊緊依偎著的男士,細長臉,眉目清秀,少了些陽剛之氣,多了些陰柔。如今他在何處?這個鏡框看來已屈居於書櫥的夾層裡多時,玻璃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起了毛的塵埃。

上次慶幸說沒有大件,這次要搬冰箱了。我們四人兩人前兩人後把冰箱推出大門,要搬上車去時遇到了難題。四個人八隻手抓著冰箱就打滑,試了幾次都失敗。

女經紀看不過去了,說道:「我看你們的樣就不像真正的搬家公司,哪有搬家公司穿著的確良襯衫、皮鞋幹活?又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學生。」她衝著邁克道:「你這個老闆,也不是個真正的老闆,連像樣的搬家設備也沒有,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們根本騙不了我。」邁克急忙辯解:「哎呀一分價錢一分貨麼。」女經紀即刻無話可說了,誰讓她貪了一個便宜價。

最後還是工程師想了一個辦法,找了兩根粗繩子兜住了冰箱的底,四人一起用力,一邊拉繩子,一般保持平衡才把冰箱搬上了車。裝好了車,女經紀讓我們出一人坐她的賓士轎車,由她在前面引路,讓老闆開著卡車在後面跟著。為了想和她聊天,我便當仁不讓了。

車上了路,她問起我來學什麼,我說學電影。她側過臉,用餘光瞟了我一眼又說:「你是演戲的?」不,我想學導演。她又不可思議地問:「有什麼工作不好幹,為什麼要幹搬家?我一看你們都斯斯文文的,就知道是學生,你們手裡也沒多少力氣,四個人搬個冰箱還吭哧吭哧的。我以前搬過家,找的是外國公司,他們人高馬大,胳膊有你們的腿那麼粗,兩個人就輕輕鬆鬆地把冰箱抬走了。」

我有些汗顔,在這位女性的眼裡,我們簡直成了一群瘦猴。可我非得爭這口氣不可:「洋人吃的是什麼,咱吃的什麼?你有沒有吃過美國的雞,肉多而粗,雞腿才$O.49一磅。什麼道理?那是硬給填出來的。」肉多而味差。

她不吭聲,過了一會又問:「你們為什麼不找好些的工作去做,而要這樣騙人?」

我們沒騙人,我們是讀了報紙的廣告應聘而來。我們為了讀一個更高的學位來到美國,可是我們沒有錢,必須先掙錢,所以我們來打工。道理就是這樣無情,可是符合邏輯。只要能掙口飯吃,還管它是什麼活,我們還沒有權利去挑肥撿瘦,生存是最重要的。我說得有些激昂,有些悲壯,似乎一口氣想把初來美利堅的怨氣都傾瀉出去。

聊著天我問女經紀,偌大的一幢房子,就你一個人住?她答:「現在就我一個人。」

我又說,你不覺得寂寞?她答:「是寂寞了點,可是這也沒辦法,我和丈夫離婚了,他無能,來美國早於我,可賺的錢還不如我多,我沒有辦法過清貧的生活。」

她說前夫是個畫家,可是又不會畫那些能賣錢的畫,他畫的只能掛在家裡,沒有人會去買。她承認前夫的藝術追求有一定的水準,可是這些都不能轉化為money,不能花,又有什麼用。這是美國,是一個講錢的社會……她宣洩得激情洋溢,她美麗的臉劇烈地扭曲著,先前的冰冷,此刻轉化為一種熾熱的抽搐。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個細長臉,一臉斯文的丈夫,面對她排山倒海的宣洩,會是一副怎樣沮喪的神情。不用說是他的丈夫,就是此刻的我,都幾乎被她埋沒在這沮喪之中。

她見我不吭聲,便感覺到了我的心理活動,忙補充說:「我不是說你,我知道你也是搞藝術的,你為什麼不改行呢?在美國應該現實一些。」剛來美國的我難免冥頑不靈,我說:「我不準備改行。我總覺得人不能沒有錢,可也不能只為了錢活著。有錢又怎樣?有錢也不一定幸福……」她們突然無趣地嘆了一口氣。好了,我們不要爭論了!自然,我無須再與她爭論下去,我們都不可能去說服對方。

突然她歇斯底里地吼起來:「不對,不對,卡車不見了!」我回頭尋找邁克的車,密密麻麻的車叢裡唯獨沒有卡車。女經紀尖叫起來:「報警,趕快報警!」見到路邊有個電話亭,她急煞車就要給警察打電話,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攔住她。

她說:「這傢伙準是把我的家具拖去賣了。」我攔住她道:「要賣也沒這麼快啊,我想他們上哪加油去了。我們找一下,找不著再打電話也不晚。」她撥開我,三步併作兩步竄到電話亭前,提起聽筒就要撥911。我急忙趕上去,按斷了電話。她用力地要拉開我的手。我鐵定了心,這個電話萬萬不能讓她打通,打通了,邁克就有麻煩了。

我的手臂像一根鐵柱般橫在她的面前,死命地按著電話,她推了幾次推不開,扳了幾次也扳不動。女經紀總算了回到車裡,車又上了高速公路往回開。

你的手臂真有力氣。

只不過是大老美一個手指的力量。我自嘲。

我們找了三個加油站都沒見邁克的卡車,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看見五十米外的路旁停著一輛卡車,再一細看,車後還跟著一輛藍色轎車。轎車裡跳下來一個身強體壯的黃頭髮青年,衝上去用拳頭猛砸卡車駕駛室的玻璃,還一個勁兒咬牙切齒地罵:Stupid,Stupid!(笨蛋)。

女經紀將車停在藍色轎車後,就見藍色轎車的後屁股外側留下一條深深的白色傷痕。一切都不用說了,邁克出車禍了。

我和工程師、技術員都下了車,設法把小夥子勸開,我就怕他那兩隻大而圓的拳頭砸下來,砸在邁克的身上。

這其實不是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可是透過那扇被黃毛的雙拳擂得砰砰作響的車窗玻璃,我看見一幕心靈被碾磨著的痛苦景象,彷彿聽見了心靈發出的撕肺裂膽的掙扎聲——邁克臉色慘白,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的全身顫抖著,無法自制地顫抖著。他先還抬著頭,用無神的、絕望的目光望著黃毛,到後來都快支撐不住自己的兩束眼神,先是眼神萎縮了,然後腦袋耷拉在方向盤上。

我們一番好勸,不知黃毛聽懂沒聽懂我們的蹩腳英文,可能是咱態度誠懇,加上滿臉笑容,反正他氣消了不少,那蓄滿鬍鬚的嘴沒再往外吐髒字,只是呼哧呼哧地喘著大口大口的粗氣。

我推開車門,把扒在方向盤上半昏睡的邁克喚醒,拿出身分證和借車時的保險單,讓人記下了,好到時索賠。十幾分鐘這事就了了,我們又準備上路時,聽到邁克在背後有氣無力地慢慢地喊:「前面開得慢一點嗨,若不是找不著你們,也不會有這事呢。」

「你們六隻眼睛還看不住一輛車。」女經紀餘怒未消地回。

邁克沒了聲氣。

車又上了高速公路,一路上我和女經紀再也無話可說,她兩眼老盯著反光鏡看,生怕再有個意外。

等車到了女經紀的新居,西邊的天上只剩下最後一線光亮。

回家的路上天漸漸黑了,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高速公路上唯剩下路面上一行行分隔車道的反光燈。先前喧譁的路面忽然地被從前方湧來的無邊黑夜吞噬了。我忽然有一種感覺,我們的車正順著一種慣性,被前方的一個不見底的黑洞吸進去、吸進去。那前方是什麼在等待著我,何處有一個光亮的車站?可是我又知道,在高速公路上沒有車站,對於駕車的人來說,上了高速公路,就只能憋足了勁往前開。

在死寂似的寂靜中,小吳打開了車裡的收音機,空氣中霎時飄出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低迴地吟唱:My love, my darling, I hunger your touch,……Are your  still mine? I need your love。

我熟悉那首淒婉的情歌,一個癡情的女子在黑夜裡呼喚著她已經永遠離去的情侶。我們這車裡的四個男子,都是告別親人來到異國的土地上,我們不至於與家人從此天人永隔,可是此時此刻我們同樣被無法排遣的惆悵纏繞著。一曲吟唱撩起我萬種情緒、千重思念,我彷彿聽到了遠方親人的呼喚。可是,我已經到了欲哭無淚的年齡,只覺得心裡難以抑制地鬱悶、發酸,我用手輕輕揉擦著心臟。不知邁克會作何感想。

為了安全起見,我再沒有去找邁克要活幹。剛過而立之年,尚有一腔鴻鵠之志蘊藏在心中,不敢枉怨世道不平,更不願讓一顆承載著未了心願的心空耗。為著將來,我更應該加倍地珍惜自己!我也沒有聽了女經紀的話而改行,不過在選擇專業時,把電影製作改成了電視製作。畢業後一直穿梭在各種電視台之中,從電視攝像、剪輯,一直幹到導播、製作人。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邁克,後來聽說他五十多歲時罹患癌症去世了。更可惜的是同一時期留學的工程師小陳,學業優秀的他,去東部的某公司挑起了重擔。然而卻積勞成疾,在公司忙碌了一天後,回家在沙發上躺下小憩,竟然一睡不醒。如今我還在路上,時常對自己說:在路上的人要多保重,還要一直往前走。

(下)(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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