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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港人不被驅逐計畫延長 港府:險惡用心

專家:兇嫌槍上裝土製消音器 讓蔡班達可徒手奪槍

母親,別來無恙?(上)

母親去世已近五年,我卻從未夢見過她。

人人都說此乃福報,表示母親無罣無礙,安然登上極樂世界。

我低頭合十,默默向母親問安:日子過得如何?找到父親沒有?開心麼?缺些什麼?請千萬捎個信來,好讓女兒放心。

我焚香祝禱,祈求母親入夢,母親依舊無動於衷。我猜想,她不是入了仙界,忘卻凡塵,就是還在賭氣,不想理我。

母親育有九個兒女,我排行第六,不折不扣爹娘無視的中間孩子。可我偏不識相,從小愛哭又好頂嘴,動輒賴地撒野強辯,母親恨得牙癢癢,拿著掃帚四處追我,我躲到榻榻米上棉被堆裡,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未料母親的怪手無遠弗屆,她邊戳邊吼:「看妳還能逃到哪兒去!」我哭天喊地,直到父親出面勸解,母女之戰始告平息。

母親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開闊,耳垂厚重,儼然一副當官之相,雖然生錯了時代,一生與官無緣,卻自胎裡帶來一股官威,在家,霸氣十足,嚴厲專橫,上上下下無不怕她;在外,正氣凜然,急公好義,鄉里鄰居莫不敬她。我至今牢牢記得的家訓之一是:「好東西需留給客人吃」。忿忿不平的家訓之二是:「不溺愛不護短」。我們兄弟姊妹凡與外人爭,她都不問緣由,先將我們修理一頓,由於我挨打次數最多,長相又不似父母,不禁懷疑自己不是她親生的。直到一天,我急著出門玩耍,把臨摹一半的小楷扔下,母親異常的反應,讓我忽有所悟。

那日一如既往,我抱著準備挨揍的心情返家。果如所料,我剛進門,母親便一手持雞毛撢子,一邊高舉我未完成的傑作,厲聲說:「妳自己看看,像不像話,一個字寫了半邊就丟開,這樣的人,將來一定半途而廢,一事無成!」母親的聲音突然止住,她摔下撢子轉身而去的瞬間,我恍惚看到她眼中的憂傷。她會對一個不是親生的骨肉這麼在乎嗎?那一刻,我才放下疑慮,心甘情願把遺漏的筆畫補上。

不過多半時候,我都是跟她唱反調的。母親是大家出身,極重儀容與禮數。我則不修邊幅,厭惡俗套。我對鄰居大媽愛搭不理,出門不肯換她指定衣衫,即便她拒絕與我同行,也滿不在乎,在在讓她傷心氣餒,不知不覺中我與她越走越遠,和父親愈靠愈近。我甚至常為父親不平,為什麼瀟灑多才的父親,對脾氣暴躁的母親這般忍讓?

母親心情好時才會承認,她的脾氣全是姥爺慣的。據她誇耀,她自小愛喝湯,飯桌上若無湯,她就拂袖而去,非等姥爺命廚房做碗她中意的湯,方肯回桌吃飯。

母親每回敘述此事,都兩眼放光,滿臉沉醉,好像一個恃寵而驕的孩子。我心裡偷笑,難怪精明幹練的祖母,起初並不認同我媽這個媳婦。我旁敲側擊,總算釐清大人世界的微妙關係。

原來我爸我媽雖非兩小無猜,卻在青春萌動之時結下情緣。彼時抗戰爆發,兩家人一處避難。做過湖北地方法院院長的太姥爺,照顧鄉親,不餘遺力。我媽是長女,備受寵溺,我爸是獨子,個性孤僻,據說我媽是第一個他帶進書房的外人。祖母深知兒子情有所鍾,干涉無用,遂趁我媽寄讀師範院校期間,以訓導主任身分,暗中審查。她發覺我媽雖資質一般,卻忠厚老實,胸無城府,連我爸寄給她的每封情書,都被同學在班上公開朗讀。這樣的兒媳,應該容易掌控!我猜祖母內心一定如此盤算。小倆口十八歲成親後,我爸去外地讀大學。每年假日相聚,我媽都不負眾盼,一舉得男,隨之再添雙胞女兒。祖父母連放三天炮竹慶賀孫女的盛況,無疑是我媽平生最得意之事。

我媽年年增產報國,待我爸念畢大學,家中已有五張小口嚶嚶待哺。闔家團圓未及兩年,時局丕變,老蔣退居台灣,父親任職的軍校撤離大陸。父親放不下高堂父母與稚齡孩子,遲遲不願離鄉,眼看情勢緊迫,再不走就來不及,祖母當機立斷,命爸媽帶著最小一雙兒女,搭上最後的逃難班機。

臨別依依,我六歲的大哥忽拉著我媽的衣袖說,下次見面,媽媽的頭髮都要白了。當時大家都以為童言稚語,沒放在心,孰料一語成讖。四十年後母子重逢,我媽果然白髮叢生,垂垂老去,我大哥與雙胞姊姊,亦未老先衰,鬢已星星也。我媽問我大哥,還記得當年說的那句話麼?大哥淚流不止,眾人莫不哀泣。四十年骨肉分離的悲痛,太過沉重,如此悽惶,叫他們母子何忍細說?

從眾人斷續的言語中,爸媽得知,1960年代鬧飢荒,祖父母為省下口糧給孫輩而活活餓死。苟存下來的孫子孫女,又因父母在台的身分而備受熬煎。大哥為照顧妹妹犧牲學業,不惑之年始得成家,好學不倦的大姊,迫不得已下嫁目不識丁的姊夫,二姊與愛人長年相隔兩地,過著牛郎織女般的生活。這樣的悲劇,在那反常的年代,其實一點都不出奇,但它發生在你周遭,降臨到你親人之際,所有的痛,立刻變成無法承受的萬鈞之重。

探親歸來的父親,情緒低落,頻作惡夢。他夢到溫厚的祖父奄奄一息的模樣,夢到剛烈的祖母忍氣吞聲的慘狀。他痛哭流涕,自責不已,這個時候,能撫慰他的唯有母親。

母親對他說:「至少我們躲過了浩劫,還有彌補的機會,告慰爹娘在天之靈。」往後多年,父親盡其所能地補償大陸的兒女,兩度接他們來台,全家大團圓,共敘遲來四十年的天倫之樂。

我們兄弟姊妹相認前,我曾憂心,面對陌生的彼此,我們是否能敞開胸懷?結果證實全屬多慮。我們雖從未往來,見了面卻有說不出的親切。雙胞姊姊的形貌與年輕時的母親頗為相似,然歲月在她們身上烙下的寬容與悲憫,我鮮少在年輕自信的母親的臉上見過。她們一左一右撫著母親的手,輕言軟語,充滿孺慕之情,母親凝視她們的目光,掩不住的溫柔與慈愛,與我記憶中的嚴厲大不相同。我呆呆望著那幅溫馨而異常的畫面,第一次發覺母親有雙美麗而憂傷的眼睛,一時間不知是悲是喜。母親老了,火氣盡消?還是我步入哀樂年華,稜角漸漸磨平?

其實我剛離家不久,即意識到母親的好處,我卻選擇忽視。一個學妹向我抱怨,她在聚餐時碰到一位母親,只管為自家兒女布菜,而不顧桌上其他孩子,害她既沒吃飽又氣得胃痛。我聽後第一個反應是,倘若我媽在座,又餓又氣的恐怕是我,第二個反應才是,幸好沒有這樣的母親讓我覺得難堪。

我四處漂泊幾經挫敗後,才領會到,有個豁達的母親,就像多了扇抒壓解憂的窗。我情場失意的時候,母親會說,這年頭不結婚也沒關係,活得開心就行。我沒保住孩子的時候,她又說,我這輩子養了九個孩子又如何?一世操不完的心,沒孩子反落得清淨。我抱怨長年擔任大樓義工,出力還遭罵,想甩手不幹。她笑曰,妳不用照顧孩子,時間比別人充裕,多做些善事,好過在家自怨自艾。

中年初老的母親、充滿生活智慧的母親,總在我疲憊不堪的時候,拋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讓我從容自在、滿心歡喜地打開窗戶,迎向陽光。

但母親並不是多話的人,她是一個觀察家,目光銳利,洞悉人性,卻不輕言妄語。不像父親,喜歡滔滔不絕地講道理。他們牽手七十餘年,直到分離前夕,父親依舊不停地說,母親靜靜在聽。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對母親如此依戀。就像蔡琴那首〈讀你〉中的歌詞「讀你千遍也不厭倦」,父親叨叨絮絮七十年,唯一「聽他千遍也不厭倦」的知音,捨母親其誰?

父親驟逝後,我們都以為母親也撐不了多久,沒想她整整熬了三年。三年當中,她除了返老還童,變得蠻不講理,竟開始多話起來。嫁進我家三十年的弟妹嘆道,母親一生的言語,全在這三年裡給補齊了。(上)(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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