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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

九子∕圖
九子∕圖

「妹妹,你這個鞋子不夠黑,老闆看到會扣錢喔!」領班大姊斜眼瞥了一眼我的腳,一邊在桌次分配表上塗塗改改,然後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警告第一天來到這家婚宴會館上班的我。我無語地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僅有鞋帶前端是白色的全黑布鞋。而像是下馬威一般,與我年紀差不多的高中工讀生,因為鞋子太髒,在結算工資時,被扣了五十塊錢。這對於時薪僅有一百六十八塊的我們,打擊不小。

在客人陸續進場時,我們將一捲捲濕紙巾,十個一組地排在白色陶瓷盤上,然後詢問客人是否要為他們調皮的小寶貝換上塑膠碗筷,而這些程序都是開始上菜前的序幕。華人喜歡吉利的數字,結婚的日子、禮金的金額;連上菜的數目,都要「十」全十美。

今天我要顧四桌,這意味著這十道菜,我要重複上四次。第一道菜,按照慣例,是一艘裝著生魚片、乾冰的大船,澎湃得不行,也無懸念地增加我們後續上菜的難度。為了上後續的佳肴,我們依照客人的要求,把他們不喜歡的菜清掉,即便那道點綴著小花的油飯根本沒被碰幾口。然後新人準備進場,要清場,別誤會,被清掉的是我們這些服務生。我們被趕進幾坪大的儲物間,那裡沒有椅子,我席地而坐,歪著頭看著門縫下透進來的五光十色,耳邊傳來主持人興奮地介紹新人的聲音。

婚宴結束,我們收拾客人留下的一地狼藉,有的人收廚餘、垃圾,而我拿著大籃子回收酒杯,偶爾,對手滑打破的杯子裝沒事。打工快結束時,腳底板與後腰隱隱作痛,此時的我已經是沒有靈魂的擺筷子機器。周而復始,讓客人使用乾淨的環境,他們再弄髒,我們再還原。

夕陽西下,意味著今日的辛勞走入尾聲。我拿著薪水,走回去搭捷運的路上,我想著:「這就是我想要累積的社會經驗嗎?」

時間回到大學放榜的那一天,我是少數的幸運兒,比多數同學早了幾個月有了著落,而且那是全台灣最頂尖的大學。但當看到那場作了三年的夢,就這樣在我眼前實現時,我卻出乎意料的冷靜,甚至,五味雜陳。我想我隱約感知到,短暫休息後,我又重新回到起跑線上,將這場競爭的遊戲,按下重新開始鍵。而遊戲場景,不再是高中校園。

我並非出生在藝術世家,念普通高中,卻選擇了一個沒有藝術天分似乎就會餓死的道路。連相關領域的過來人都跟我說,做他們這行,沒有不餓過肚子的。說這話時,他莫名地驕傲。我只是歪著頭,誠懇地問他:「那我可以吃差一點,然後吃得飽嗎?」

玩笑歸玩笑,但頻頻刷著求職網的手指,洩漏了心中的惶恐。說來可笑,但我似乎想透過僅提供最低起薪的兼職,找到能在未來社會立足的依靠,為將來真的一點藝術天賦都沒有的自己,留一條後路。然後接連被拒絕,畢竟我只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高中在學生,在雇主眼裡,大概就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吧。最後,僅僅只有一家婚宴會館大發慈悲收留了我。

付出大量勞力,換取微薄的薪水,打工app上,第十份被無視的履歷。我似乎在空轉,庸碌填補日常。我確定自己沒有學習到想學到的東西,於是開始自學那些似乎能幫自己加分的技能,影片後製、修圖、電繪。似乎將自己打造成能幫老闆賺錢的工具,是刻在我基因上的求生本能。

打工完的周末深夜,我在幫一支影片上字幕,遠在中國工作的父親打來跟我閒聊,我將最近的境遇同他分享。對此,他有一些感慨。他說:「你們這代可真不容易,我那個時代會用ppt、word、excel,就是人才了,結果到你們這代,只懂這些就來求職,可會被當成來亂的。」可不是嗎?我掃了一眼自己的書架,滿滿自我提升的書,《二十個表達的技巧》、《掌握第三外語的竅門》、《如何自學C語言》……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斜槓」、「跨領域人才」,我聽得都煩了,難道只專注於用自己的筆、專屬自己的字體,寫好一篇文章,太過矯情了嗎?

周一早晨,我悠悠轉醒,卻覺得不對;打開手機,我驚呼:「已經八點了!」倏地起身,將運動服囫圇往身上套。但轉念一想,才想起學校因為有確診者所以停課了,我要做的事不是趕校車,而是打開筆電的視訊會議。

不打開鏡頭,老師點名,我按下「舉手」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會周公。大疫情時代,這是我第二次遇到停課,我老練地應付所有線上作業,與同樣在家上班的母親分配家務,連點外賣的時間都是精準的中午十一點三十五分,歸功於這套標準流程,我們能夠在正十二點整,也就是午休一開始就享用剛好送達的午餐。

這場疫情,為這以科技發展為尊的時代再添一把火,人們花在網路的時間更多,資訊流通的速度更快,但弔詭的是,世界的紛爭未曾因為科技的進步有過休止。幾年前的我,一定未曾想過進步的歐洲,會發生慘絕人寰的戰爭。

這不是該死的資訊認知作戰,你甚至可以在風靡全世界的短影片網站上,有網路覆蓋的地方,看見戰爭第一線的慘況。赤裸裸地,沒有馬賽克的影片上,我毫無防備地看見雪地上,一具五官被血淋淋大洞取代的屍體,還有像是破舊布娃娃般被凍到蠟黃的屍體。然而,資訊再怎麼傳播,情感也未曾相通。知道得越多,越發凸顯自己的無能為力。我知道在戰火肆虐下,有人頂著被亂槍打死的風險,為了家人翻找垃圾桶的食物,然後同一時間,婚宴會館裡,大量大量的合菜被我親手扔到廚餘桶。

停課一周再次回到學校,我向朋友傾訴打工的不易,豈料,他告訴我,同樣在婚宴會館打工的他,因為身材高壯所以常被指派搬重物、多負擔幾個桌次,當然,他的薪水跟我一樣低。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安慰,我愣愣地問他,你這麼累地打工是為了什麼?他簡短回覆,為了大學學費。他還補了一句話,他說:「我們已經過了要父母為我們負擔一切的年紀。」

又來到了周末,賭氣一般,報班了下午的場次。認命地換上,那雙剛上高中時為了應付學校檢查買的六百塊皮鞋。舒適度沒有,但能保住我薪水中,那重要的五十塊。果不其然,堅硬的鞋底,無法為我分擔久站對腰部與腳底形成的壓力。我煩躁地扯動口罩,試圖減緩耳朵被勒住的疼痛,順帶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新人一組組換,相似的甜蜜笑容,一如雷打不動的菜品組合,芒果奶酪、蜜汁烤鴨、養生雞湯……那雞湯才上三分鐘,客人就叫我打包,那麼燙的雞湯,我端過去就不只三分鐘了。沒辦法,我謹遵客人指令,默默地把湯撤下,雖然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止過,但大腦全速運轉,思考如何在手不被燙傷的情況下,把一整盅的熱湯連同全雞一起倒入雙層塑膠袋裡。結果沒有成功,我顫著紅通通的大拇指領薪水。

再次踏上歸途,我姿勢不自然地走著,試圖找到一個不需用到發痠的腰與腳底的最佳走路方法。離開會館,已是薄暮時分,沐浴在夕陽餘暉裡,兩個小孩尖叫著從我身旁,伴隨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耳機裡,正播放一首關於海洋的歌。海嘛,無邊無際,總讓人聯想到自由。歌詞唱到:「讓我們無視鬆開的鞋帶,乘著風兒,擺脫名為想像力的束縛,向著更遠的那方前行。」我瞧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是沒有鞋帶的皮鞋。

耳邊是浪拍打的聲音,玻璃瓶被浪捲著,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彎下腰,撐著膝蓋,細細感受此時向我襲來,那有如浪潮般的情感。

我決定了,就做到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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