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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唯一的歌劇

里奧諾拉製止皮薩羅殺佛倫斯坦。Eugen Johann Georg Klimsch (1839-1896)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里奧諾拉製止皮薩羅殺佛倫斯坦。Eugen Johann Georg Klimsch (1839-1896)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史上最偉大的作曲家貝多芬一生只寫了一部歌劇,而且是幾乎盡十年之功,按常理推斷這一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頂尖傑作。可是事實和推斷相反,此歌劇受觀眾歡迎程度遠遠不及莫札特、威爾第、華格納、普契尼的作品。原因為何呢?這是因為成功的歌劇不止是音樂要美好,戲劇部分也相當重要。很可惜樂聖選中的劇本不但名不見經傳,而且坦白說,有點幼稚,加上人物平面,情節荒唐,欠缺感人力量。樂聖為何不選著名的文學作品或戲劇,而挑中了這部劇本?這和貝多芬的思想和人生哲理有關。

1803年,三十三歲的貝多芬(1770-1827)在維也納已經相當有名氣,是公認的海頓和莫札特的繼承人。當時他剛剛發表了第三號交響曲(即眾所周知的《英雄》交響曲),聲名大噪。曾上演莫札特《魔笛》的劇院經理馬上交給他一個劇本,供住所,聘請貝多芬為劇院編寫一齣歌劇。這個計畫雖然因劇院轉手,經理離開而中斷,(這對貝多芬可能是正中下懷,因為他對那個劇本興趣缺缺),可是這個經驗卻引起貝多芬寫歌劇的興趣,決心自己找合意的劇本創作一部歌劇。

當時最受歡迎的歌劇是莫札特的作品,可是大部分莫札特的歌劇故事不是喜劇就是在兩性關係中打轉,這都不合貝多芬的清教徒胃口。幾經尋覓之後,他發現了一齣1798年的法國舞台音樂劇《里奧諾拉》,是個解救一位地牢中政治犯的故事。貝多芬生長在啟明時代,嚮往公正的政府和自由平等的社會,加上1776年的美國獨立,成立民主政權和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橫掃了整個歐洲的思想潮流。所以當貝多芬得知《里奧諾拉》故事後,馬上就被它吸引住了。正好當時有另一部歌劇在維也納大紅大紫,故事也是救援某主角。貝多芬以為同型的「救援」歌劇必受歡迎,便打鐵趁熱,馬上聘請作詞家把法文劇改編為德文歌劇。

可是理論和現實是兩碼事。貝多芬的音樂也許很偉大,但在創作歌劇經驗方面卻不如莫札特。莫札特十一歲時就創作了第一部歌劇,經驗豐富,而且他對人性有細微的觀察。貝多芬從未寫過歌劇,對創作聲樂並不內行,對戲劇和舞台更是門外漢。貝多芬雖然對受苦的人民有很深的同情心,卻個性孤僻,對他人欠缺瞭解。他終身未娶,對女性又理想化,所以故事女主角的忠貞、機智、勇敢、冒生命的危險拯救丈夫,很感動他。

貝多芬第一稿的《里奧諾拉》(Leonora)從未出版,所以無從知其詳情,只知道它1805年在維也納的演出賣座慘不忍睹,首演過後第二晚,戲院就已幾乎空無一人,第三晚過後就關門大吉。失敗的原因據說是歌劇又慢又拖又沉悶。他的朋友勸他把它縮短,他大發雷霆地回答:一個音符都不能改。經過了幾個小時激烈的爭論後,貝多芬終於被說服,把原來的三幕縮為兩幕,刪除了至少六分之一的音樂,在次年上演。為了這部以嶄新面目再見觀眾的《里奧諾拉》他寫了一個新的序曲,即是現在演奏會常能聽到的《第三號里奧諾拉序曲》。(第二號為他的第一稿的《里奧諾拉》序曲。)這首序曲波瀾起伏,磅礡大氣,難怪有樂評家說這首序曲「比舞台上的戲劇性強十倍」。這次的演出雖然有劇評家說還是亂七八糟,但賣座比較成功,可是脾氣壞的貝多芬和戲院經理吵了一架,中斷了演出。

貝多芬痛定思痛,又找了一位朋友修改劇詞,並改名為《菲德里歐》(Fidelio),再寫了第四個序曲,即菲德里歐序曲。 1814年在維也納演出,親自指揮,終於成功。成功的因素不止是因為劇本的確有改進,加上貝多芬的名氣在當代已經無人可及,同時也因為當時拿破崙剛倒台,整個奧地利在歡欣慶祝氣氛中,人民視歌劇結尾囚犯的釋放為脫離拿破崙統治的象徵。不過這個歌劇創作的過程太痛苦,使貝多芬放棄了再寫歌劇的意願。他在給作詞朋友的信中感謝他對劇本的修改挽救了這個「沉船」,而且說為了寫這部歌劇他贏得了「殉道者的榮冠」。

還有一個問題是貝多芬選擇了一種特別的德國歌劇形式singspiel,混合道白和唱詞(如《魔笛》)。但道白部分相當拙劣,所以現代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和唱片上聽到的多經過大量的對白刪節。有的讀者也許會問,前文曾提到《魔笛》劇本極不合理,為何卻如此受觀眾歡迎?這是因為《魔笛》基本上是個童話故事,而且莫札特的音樂歡快明亮,如行雲流水,筆者在大學時初識《魔笛》是聽唱片,根本不懂台詞,也不知道故事,仍然愛上了它的音樂。貝多芬的劇本第一幕開始時有喜劇意味,音樂也比較輕快,似乎是有意模仿莫札特,但是漸漸就變得極其嚴肅,難怪有樂評家說《菲德里歐》不是歌劇,而是彌撒的聖樂。

有趣的是歌劇的序曲名氣幾乎超過了歌劇本身,除了最受歡迎的第三號外,第二和第四也能偶爾在演奏會聽到,甚至有唱片包括全部四個序曲。

歌劇故事背景在西班牙的雪里維亞。里奧諾拉的丈夫佛倫斯坦被失蹤,因被他的仇敵皮薩羅(監獄總長)無罪關在地牢兩年。里奧諾拉為了尋找丈夫,女扮男裝,化名「菲德里歐」,應徵了一個監獄牢頭助理的工作。牢頭洛克的女兒愛上了文質彬彬的菲德里歐,想嫁給他,拒絕了原來的男友,洛克基本上應允婚事。里奧諾拉聽洛克說地牢中鎖著一個犯人,猜到可能就是她的夫君。

皮薩羅聞知國王御前的部長費南德將要巡視監獄,擔心他發現他的朋友佛倫斯坦被祕密囚禁,因而下令私下迅速處決佛倫斯坦,卻被洛克拒絕了。皮薩羅只得決定去地牢親手殺死犯人,並命令洛克在地牢先挖好墳坑。

第一幕的結尾的囚犯合唱,雖然和劇情發展無關,在主題和理念上卻非常重要,音樂亦有強大的震撼力,表現出犯人對見到陽光的歡欣,對自由的渴望和對被監管的憂慮。他們的「放風」短暫,立刻被趕回牢房,合唱聲也逐漸微弱,顯出自由的遙不可及。

第二幕開始時,被鐵鍊鎖著的佛倫斯坦在地牢哀嘆〈上帝,這裡是多麼黑暗〉,並幻想看到愛妻,是全劇最有名的男高音詠嘆調。他因長期挨餓,身體虛弱而昏厥,醒來時沒有認出幫助洛克挖坑的菲德里歐是妻子喬裝。皮薩羅到達,命令洛克和助手離開,可是菲德里歐沒有走,卻躲在暗處。皮薩羅正要下手殺死佛倫斯坦時,菲德里歐衝出來,拿出手槍制止,此時部長費南德到來巡視,發現皮薩羅非法拘留佛倫斯坦,下令釋放,並宣布釋放其他囚犯。佛倫斯坦和里奧諾拉得以夫婦重圓。

這個劇情是不是有點荒謬?但是歷史常常比小說還令人難以置信。原劇的作家聲稱劇情是本於真實事件,不過歷史的背景不在西班牙,而在恐怖統治時期的法國。妻子從死牢中成功營救丈夫,史有前例,例如蘇格蘭伯爵William Maxwell(1676-1744)關在監守嚴密的倫敦塔,在行死刑前晚被妻子救出,其過程戲劇化程度遠遠超過此歌劇。

基於貝多芬對法國大革命的讚同,有人認為歌劇的意義是鼓吹革命思想,其實原劇中的男主角是貴族,最初的歷史背景是法國革命派的恐怖統治,所以筆者猜想貝多芬想宣揚的理念不是革命,而是自由、公平和正義。歐美國家的人民對此劇多無所感是因為沒有身受壓迫之痛,但是現在集權政權下仍有無數的皮薩羅迫害許多佛倫斯坦的政治犯,那裡的人民看此歌劇時必然是感同身受。 1989年10月東德的德雷斯頓市(Dresden)上演《菲德里歐》,當時東德人民的抗議和遊行正風起雲湧,如火如荼,導演故意讓犯人穿著當時在街上遊行人民的日常衣服。犯人合唱後,掌聲熱烈,久久不斷,幾乎中斷演出。四個星期後,柏林圍牆被推到。

《菲德里歐》的中心思想應當是解放被壓迫的人民。犯人在劇終的大合唱就用了席勒的〈歡樂頌〉(Ode to Joy)裡的句子。 雖然說貝多芬沒有再編寫第二部歌劇,其實他的下一部歌劇即是他的第九交響樂,其最後樂章就用了席勒的這首詩為歌詞。《菲德里歐》與他的第九交響曲一樣,為「自由、平等、博愛」樹立了一座音樂的紀念碑。(寄自伊利諾州)

1815年的貝多芬。Joseph W Mahler(1778-1860)畫作。(...
1815年的貝多芬。Joseph W Mahler(1778-1860)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1803年的貝多芬。Christian Hornemann (1765-1844...
1803年的貝多芬。Christian Hornemann (1765-1844) 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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