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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上)

達姆∕圖
達姆∕圖

冷戰時期,中國的國際環境險惡,一方面與美、台對峙,另一方面又與蘇聯交惡,面臨著腹背受敵的局面。為加強戰備,從1964年開始,中國政府以基礎工業、國防科技工業和交通設施為重點項目,將中國的生產力布局進行了一次由東向西轉移的戰略調整,向西部大量輸送東部沿海地區的資源與人才,集中人力、物力、財力建設中西部十三個所謂的「三線」省區,創辦了上千個工礦企業、科研單位和大專院校。保密起見,這些單位雖有官方名稱,但對內對外多使用自己的代號。我們所在的單位是「〇二」。

〇二所有人都被那年夏天的一場豪雨改變了命運。

大雨持續了多少天,我已經不記得了,有人說兩周,有人說一個月。後來地方誌有記載,大雨之後的洪水是當地四百年來罕見的。

我是從那時領會到「大雨如注」四個字的確切意思:天空如同被一塊灰色幕布嚴嚴實實蒙上,雨水從幕布上嘩嘩地傾倒下來,好像天界西王母的瑤池破口洩洪了。連續不斷的大雨帶來一種惶惶的氣氛,有對大雨何時能結束的擔憂,有對大雨之後不可預見惡果的恐懼。期間並非沒有小雨或暫停的時候,但就像馬奎斯在《百年孤寂》裡寫的那場下了四年的雨,「綿綿細雨是暴風雨進一步加劇的的前兆」。

〇二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家屬區十棟居民樓依山而建,層層遞高。家屬區下面的低凹地是老鄉的麥田,麥田前邊有一個小小的湖,與湖毗鄰的是〇二車隊的辦公室、修車房和停車場。公路蜿蜒而過,將湖、車隊場地與河隔開。從崇山峻嶺中穿過的溫江河,平日清澈透亮,歡快地流淌著,多不過一兩尺深。

以前〇二的夏夜是一片寧靜祥和,空氣涼爽,星空高遠,微風中傳來蛙叫和蟲鳴,是一年中最該放鬆玩樂的時候。連日的暴雨之後,清清河水變成了渾黃洪流,水位驟然上漲,直逼公路路面,晚上在家都能聽見山洪「轟隆轟隆」的咆哮,像樓頭有一個巨大的涵洞,激流正從裡面奔騰而出。轟轟的水聲讓人面面相覷、惴惴不安:那水得有多大啊!

氾濫的雨水引發山體滑坡和泥石流,當地人叫「扒青皮」,泥石流帶著山上的樹木草皮一起滑下,山坡地表下的泥土赫然裸露。不久,停水停電,西邊的公路被大水沖斷,東邊的公路被泥石流埋沒。〇二與外界的一切交通和聯絡都中斷了,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

好像大雨來臨之前,暑假已經開始,我沒有打傘踩水去上學的記憶,我記得的是拿著白鐵皮大浴盆去學校接水的情形。沒有電燈,以蠟燭和煤油燈照明,〇二服務社的蠟燭和煤油頓時脫銷;沒有自來水,雨水正源源不斷地自天而降,大家都把桶鍋盆拿出來接水。居民樓的屋簷很短,不方便接水,學校與我家近在咫尺,學校一樓的教室前面是外廊,廊柱中間有很大的空檔,可以放下各種盆,我們十號樓的孩子就把家裡的盆拿到學校去接水。我選了最大水柱落下的位置,很快就能接滿,這下可以痛痛快快洗衣服了。我母親總是在接滿雨水的大鍋裡放一塊明礬,雨水澄清後留作飲用和煮飯。

黃昏,如果運氣好暫時不下雨,大家就聚集在樓頭納涼閒聊,議論最多的是大雨和洪水。我帶了一只因接觸不良而音效不佳的半導體收音機,我不得不用手指一直捏住某一處按鈕。每到天氣預報的時候,周圍人都關心地圍攏過來,天天都是雨——陰雨、小雨、中雨、大雨……引起一片絕望的哀嘆。

我們十號樓在家屬區的最前面,地勢最低,一旦洪水漫過公路,淹沒車隊和農田,首當其衝的就是十號樓。我父親去外地出差未歸,家裡只剩我們娘仨兒,我和妹妹都在上小學,成了被關照的對象,鄰居們出來進去都打個招呼,問需不需要什麼。二樓單身的小高叔叔豪爽地承諾,要是大水上來了,他負責背我妹妹跑。我尚在懵懂的年齡,沒有感到多少懼怕和慌亂,反而懷著新奇和興奮的心情,收拾了自己的書和寶貝玩具,塞了滿滿一枕頭套,準備最後棄家時刻帶走。

我母親看起來神態自若,出入如常,每天照樣去上班,下了班去自家的菜園摘菜。傍晚,和大家一樣,帶著我們去河邊看水的漲勢,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河道最窄處,洪水距離公路路面只有一尺了,而以前公路高出河面丈餘。戴眼鏡的劉會計操著一口四川方言振振有詞地預言:再有兩天,洪水就會漫過公路。那時,〇二已經組織了搶險隊,白天防洪抗洪,夜晚值班巡邏。

有一天,我跟三單元的小萍去河邊看大水,我們從河床最寬處下了公路,以往孩子們游泳的那一段河道邊有大片平坦的河灘,現在無數細流把河灘分割成一座座「小島」,我們墊著腳尖踩過「小島」,盡可能地靠近洪水前沿。

我們去時,有人已經看完洪水正返回公路,其中一個外號叫「二娃子」的男生是小萍的同班同學。我和小萍看大水看得意猶未盡,忽聽身後二娃子大聲喊:「快走!水來了,大水從你們後面來了!」我們嚇一跳,逃命似地往公路奔,剛才邁過的涓涓細流正不動聲色地急速擴張。倘若二娃子不喊我們,倘若我們再流連半小時、一小時……後果不堪設想。所幸,自始至終〇二沒有人死於洪水。(上)(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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