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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偵探

這年頭當醫生可不容易,不但要解決疑難雜症,有時還得兼差當偵探。

就像CSI美式影集,審問室裡打著白花花的燈光,身穿白袍的偵探斬釘截鐵問著對方:「從實招來,有沒有乖乖服藥?」

青少年低著頭,吞吞吐吐回答:「有,每天都有……」

哈!說謊被抓到了!偵探拿出證據,啪一聲丟在桌上,搖頭說:「唉,我們相識多年,為何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以上的場景當然不會發生,只是閒來無事的人自動在腦裡改寫枯燥的診所劇本。

徐醫師身為兒科醫生,大多數接觸到溫馨可愛的病人,但有時候也會碰到法力高強的對手。這些對手通常是精靈古怪的青少年,跟強制管理他們的成年人處處作對。

這其實不能全然怪他們,患有慢性疾病的孩子,童年過程苦悶困難,青少年轉換時期也比較辛苦。診所的搏鬥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一方面捍衛自己進入成人期的自主力,一方面藉此教訓討厭的大人。

慢性疾病的患者需要長期服藥,尤其是移植手術的病人,停藥會引起重大的後遺症,包括器官排斥或生命危險。從前徐醫師在教學醫院求學時,便見過不吃藥的病人各式各樣的招數。自認腦袋靈光的醫生,槓上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病人,這時看診變得有趣極了。

智慧手機出現之前,醫師們試圖用翻蓋手機賄賂青少年患者,讓他們免費享用月度計畫,唯一的條件是需要每天拍下自己吃藥的照片並發送給醫生。

聰明的病人想保留電話但拒絕認輸,於是拍下他們舌頭上的藥丸,發送相片後再偷偷吐出以示抗議,把整件事當作一場遊戲——大人都是傻子,永遠控制不了我們。

於是,計畫落得慘不忍睹,翻蓋手機的夢想倉皇破滅。

接著,藥廠發明了智慧瓶子,打開時登記次數。譬如說,一天服用兩次的藥品,瓶子每月應該打開六十次。聰明的青少年再次想出絕招,定時打開藥瓶,取出藥丸後立刻沖下馬桶。

醫師0分,患者2分。

這是一場沒有真正贏家的遊戲,但醫生們確實感覺徹底失敗。

當所有方策都失效時,數據依舊是可靠的戰友。抽血檢驗藥物濃度是複診的例行步驟,數字遊戲對病人來說太複雜了,醫生們因此占了上風。

數字不會騙人的,徐醫師一直這樣以為,直到最近的懸案。

從小看大的乖乖病人,上了高中後,血液報告指數每況愈下。這個月出現藥物濃度不穩定,統計模型猜測她並無定期服藥。徐醫師內心崩潰,找尋任何可能性、毒品和搖滾樂的線索。但病人睜著小鹿斑比的眼睛,委屈地說:「我真的有每天喝藥水……」

「這麼多年了……妳竟然……唉!」聽話的病人是兒科醫師的驕傲,一時間徐醫生覺得天崩地裂,信任被背叛了。

幾天後移植藥劑師的一通電話,扭轉了一切:「醫生,很抱歉,這個月藥廠的商品不穩定,許多患者的血液濃度不到水平。在此期間,請立刻停藥改換他牌廠商。」

徐醫生癱在椅子上。她長久篤信的數學失敗了,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懷疑病人的誠實,真是混蛋透頂。

她拿起電話向病人道歉。小病人不計前嫌,願意兩人和好。

掛斷電話後,徐醫生若有所悟。醫師偵探這工作真是吃力不討好啊。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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