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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的白色宮殿——梅里雪山

梅里雪山。(圖片取自維基共享資源,作者Charlie fong)
梅里雪山。(圖片取自維基共享資源,作者Charlie fong)

我用二十天的時間,從拉薩騎單車沿川藏路到達芒康,平均每天騎行約六十公里。走青藏路,許多人上都忘不了唐古拉山。其實川藏路上的每一座大山都不簡單,唐古拉海拔5200米,而從拉薩出發經川藏路要翻越的第一座米拉山,海拔5018米,堪與唐古拉山相伯仲。這樣的大山如滔天巨浪,一座連著一座,川藏路就像一條長長的飄帶,隨著山浪盤旋曲折,忽起忽落。這正是川藏路險峻難走的原因。

今早天不亮便出發了。半輪殘月掛在黝黑的峰頭,山壁上,有的怪石突出在月光之中,有的則沉浸在黑影裡。清冷的月光灑在山坳,照見路旁新綠垂柳朦朧的影子。偶有宿鳥驚起,看不見鳥影,只聽一陣撲楞楞的振翅聲掠過參差樹梢飛向峭壁投下的黑影裡。大山還在沉睡,峽谷裡迴響著瀾滄江低沉的濤聲。附近小木樓裡不時傳來幾聲公雞的啼鳴,心思也隨著這悠長的啼聲飄向遠方——「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當我踏著月光在這寂靜的山路上踽踽獨行的時候,眼前總是浮現出一個古代征人趁月踏霜早行的身影……

在荒涼的大山中沿瀾滄江騎行一個上午,中午到達一個小村子,過了村子又穿過一條短短的隧道,便要翻越一座三十來公里的山。

此刻,可謂烈日炎炎,太陽曬得皮膚都有點疼,可抬頭看看江對岸雲霧中的一帶山峰,那裡正飄著雪——望不見山巔,只見順著道道山谷垂下許多晶瑩的冰川,向著瀾滄江大峽谷延伸,消失在莽莽林海之中,彷彿條條玉龍從雲霧中俯身探首,欲吸江水。江邊山麓,層層麥田飄綠,樹樹桃杏綻放。

在藏區騎行,對雪山冰川已司空見慣,眼前這座從雲霧中垂下許多冰川的雪山並未引起我特別注意。我坐在一片懸崖陰影下吃了點食物,脫去外套,便一心一意開始翻山。

山不算太高,路也不算太陡,可漫長得讓人有點沮喪。一個彎路連著一個彎路,每一個彎路都環繞著巨大的山谷,站在這邊眺望那邊,你會懷疑是否還有力氣騎過去;努力堅持著終於騎過去了,可眼前仍是一個站在這邊眺望那邊讓你對自己的氣力產生懷疑的大山谷。緊趕慢趕,黃昏時分還沒到達山頂。雙腿疲憊得幾乎失去知覺,只是機械地挪動著,膝蓋累得隱隱作疼。算了,今夜就在山路上過吧!我索性在路邊石頭上坐下,抽起菸來。

突然,我無意中看見江對岸亂雲層疊的半空,露出一個尖尖的雪山峰頭。它是那麼高,高得讓人心驚,由於烏雲堆積在山腰造成的視差,幾乎使人覺得世上不可能會有那麼高的山峰,彷彿是一座巍峨的白色宮殿,被雲層托著飄浮在天空。

烏雲彷彿被夕陽驅趕著似的,頃刻便飄散了,對面出現一列皚皚的雪嶺。雪嶺之上,兩座氣勢磅礴的雪峰凌空而起。右邊那座稍顯龐大,如水晶雕刻的金字塔般巍然屹立;左邊那座孤峭挺拔,如擎天玉柱直刺蒼穹。

梅里雪山?我急忙打開地圖。當我從自己所處的方位辨認出那確是梅里雪山的時候,立刻被眼前突然從雲霧中呈現出的巍巍雪峰吸引住了。

梅里雪山是青藏高原東南邊緣一系列南北走向的龐大雪山群,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舉世公認最美麗的雪山,是藏傳佛教的朝覲聖地,居於藏區八大神山之首。這是一座神奇的雪山,有著許多動人的傳說。相傳很久以前,卡瓦格博是一位身披白色戰袍騎著白馬的英俊王子,他受喜馬拉雅父王的派遣,在三位忠僕的護送下,去崑崙山拜會他的叔父。行經此處,看見一位身披白紗的美麗仙女,站在高高的山頂,望著腳下的瀾滄江忘情歌唱。這位仙女叫緬茨姆,卡瓦格博被她的美麗和歌聲給迷住了,美麗的緬茨姆也愛上了英俊的卡瓦格博,他們一見傾心,誰也離不開誰。三位忠僕受老王囑託,苦諫王子繼續趕路,勸說無果,便並排站在了王子與仙女之間,用身體把這對戀人生生隔開。

梅里雪山大大小小的無數山峰,幾乎都有其化身的山神與之對應,山峰的名字同時也是山神的名字,山神的容貌性格等特點,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山峰的地貌及氣候地理特徵。英俊的王子卡瓦格博,就是右邊狀如金字塔般雄偉的雪峰,他的戀人緬茨姆就是左邊看起來亭亭玉立的那座,兩峰之間幾座稍矮的峰巒,便是那三位忠僕的化身了……

又相傳,英雄的格薩爾王從漢地凱旋歸來,嶺國君臣們騎著驃悍駿馬在綠草如茵的草山上馳騁,大王快馬加鞭,向草山大灘奔去;誰知草山大灘是卡瓦格博山神變化出來的,山神把大王引到雪山之中,整整七天不見蹤影;事後,正當人們欲向山神報復之際,蓮花生大師從空中啟示:這是一座神山,是我蓮花生的聖地!說完,便隱身而去。自此,它便化為圖騰,聳立在多康崗眾生的心裡,成了他們繞匝朝拜的聖山。當地人說,世上雪山無數,但都是冰雪構成,唯有卡瓦格博是用特殊的水晶佛塔造就,具有靈性,神奇無比,時時向人們顯示出神祕莫測的幻化,相傳只要人類想登上它的峰頂,便會招致毀滅性的災難。

傳說,是為了維護這座雪山的神聖和神祕。然而,這確是一座世間少有的難以攀登的神山。世界聯合登山隊多次向它挑戰,均以失敗告終。最悲慘的一次發生在1990年,由二十九人組成的中日聯合登山隊於12月8日在海拔4600米處建起了一號營地;12月13日在海拔5100米處建起了二號營地;12月19日在海拔5330米處建起了三號營地,這裡也就是主峰下的鞍部地段;12月26日在海拔5900米處建起了四號營地。當時天空晴朗,陽光燦爛,雪山頂峰銀光閃閃,近在咫尺。然而,就在登山隊向主峰發起進攻時,突然間,濃重的迷霧如帷幕般罩住了雪山,人們迷失了方向,接著,主峰發生了大雪崩,鞍部地段的三號營地裡的十七名隊員全部罹難……

對梅里雪山的神話傳說和驚險故事早有耳聞,總有那麼一座帶有神祕色彩的雪山在想像的天幕上閃著寒光。不期而遇給人造成的震撼比有備而來更強烈,當它破雲而出,驟然矗立在我眼前時,我便對藏區人們崇拜雪山的歷史淵源有了深刻的理解:你來到這裡,仰望著那巍然的雪峰,敬畏之心也同樣會油然而生,也同樣感到那冰雪之中蘊涵著靈性,即使背對著它,也總覺身後有一雙奇異的眼睛正盯著你,使你不敢輕舉妄動,甚至不敢雜念妄生;終日面對著它,不由人不去崇拜,不由人不在想像之中為它添一抹神祕的靈光。這不是迷信,而是自然的威力滲透進人的心靈!

此時,碧空如洗,梅里雪山險峻的雪峰清晰明朗地矗立在寧靜的斜陽裡。我凝望著卡瓦格博頂峰下的鞍部地段,傳說中的外國攀登者就在那裡看到了幻相,十七名登山健兒也在那裡遭遇不測,此刻顯得平靜的冰雪中,埋藏著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啊!

夕陽正對著雪峰落下去。陽光已照不到這邊的雪壁,斜暉如一帶淡金色的光瀑,從雪嶺之巔直瀉下來;在這透明的金色光瀑下面,雪山呈現出一派蔚藍;山麓幽邃的峽谷裡,透過青濛濛的陰影,隱約可辨瀾滄江如一條發著淡白亮光的細帶,蜿蜓流淌。

夕陽越壓越低,當它如一團紅火落在卡瓦格博山尖,就從那山尖上,倏忽向著充滿斜陽的明亮的天空,斜拖出一條黑色的陰影;再落下一點,彷彿為這座險峻陡峭的雪山尖頂罩上一個金光燦燦的佛圈兒;當它完全落入雪山背後,綿延大山立刻沉浸在寒冷的陰影裡,只有左面那座孤峭高聳的緬茨姆峰,久久浸浴在暗紅的落照之中——那真是世間罕見的瑰麗奇景,如同是一座晶瑩剔透散發著紅光的水晶尖塔,在陰影中的群峰簇擁下,巋然屹立在漸趨暗淡的夜空裡……

梅里雪山如雲中的宮殿。(綠野.圖片提供)
梅里雪山如雲中的宮殿。(綠野.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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