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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會暴亂案 極右組織創辦人煽動叛亂罪成立

世說新聞╱華男有這症狀 一查竟是癌

黑貓老了, 為什麼不會變白貓?

甘和栗路∕圖
甘和栗路∕圖

老人的身體裡,都住著年輕的自己。

我娘八十出頭時,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她電話,語氣慌亂,「好多血,到處是血,趕快接我去醫院」,我以為發生凶殺案,火速開車到她家,她用毛巾摀住頭,毛巾已被鮮血浸透了,她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一直說「好痛、好痛」。我飛車送她去急診,醫師說她的腦頂小動脈被撞斷了,縫了七針。醫師跟我一樣大惑不解,「這是怎麼撞的?」我娘在恢復室慢慢恢復記憶,說她在陽台晾衣服,想把衣架勾在冷氣機的鐵架上,搆不到,就用跳的,一頭撞上三角鐵的三叉角上,血就噴出來了,幸好她素來頑強,人沒有昏倒,立刻打電話給我,否則後果不敢想像。我問她:「你幾歲了?怎麼會想到用跳的?」她笑了起來,「根本不用想啊」,說時遲那時快,她起心動念,身體就像沖天炮往上蹦了,沒想到老天躲在那裡給她重重一擊。

那對她真是一記「當頭棒喝」。我太心痛了,口不擇言責備她:「八十歲了,你還跳」,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讚美她:「太好了,八十歲了,幾個人能像你蹦得那麼高」。她雖然把頭撞破了,但正因爲還跳得起來,表示身體還能聽命於心,可喜可賀。

老娘一直好動,每天早上都會出去走一小時,完全沒有老態,我們因此常忘記她年齡。但從那次以後,她漸漸力不從心,這痛那痛,忘東忘西,很多事做不到了,她的身體似乎躲著小惡魔,隨時戳弄、恐嚇、催眠她:「老了,要認老」。有次她在過馬路時仆街,骨頭沒碎,心碎了,尊嚴掃地,她對自己很失望。幾年之內,心裡那個年輕女孩終於變成老太太。

她認老了,不只因為她的身體,我隱隱覺得,跟我也不無關係。小時候,爸媽朋友看到我們這些小蘿蔔頭時,常會說:「哎呀,你們長這麼大了,我們怎能不老?」一晃眼就是幾十年,小蘿蔔頭也老了。我是她最小的女兒,她看著她小女兒都老到令她不忍卒睹,應是更催她老的因素。

其實,我還沒有拿敬老卡,但是,我比媽媽還早就覺得老了,因為「春江水暖鴨先知」,我的關節就是那隻鴨,「鴨急風吹雪滿汀洲」,牠瑟瑟地抖著疼(退化性關節炎)。

我曾經聽過兩個男同事在比老,一個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另一個說,「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那個不服氣又說,「我陰毛也白了,你有嗎?」當時我才三十歲出頭,他們也才四十多歲。二十年後,其中一個男同事退休後去了知名的殯葬公司工作,我偶爾在喪禮上看到他穿著筆挺的黑衣服務,我總是忍不住在想,他還有哪裡的毛變白了?而我,最近發現不僅自己頭髮幾近全白,連手上的汗毛都有白毛了。人老了,大凡所有的毛都會變白,但我還是迷惑:黑貓老了為什麼不會變白貓?

除了漸漸變成白毛女之外,我又發現,年輕時別人讚美(或批評)我看起來「恰北北」的長睫毛居然也變了,以前它們又捲又黑又長又密,現在變短變細變稀,也不捲了,而且我疑心有幾根細毛也變白毛了,我相信不是我老花眼的問題。快九十歲的老娘說,「睫毛變短有什麼關係?有睫毛就不錯了」,我才發現她的睫毛短而稀疏,幾乎已是聊備一格。而我的長睫毛原本遺傳她。

老,還有更老。我九十多歲的爹聽到某人病故了,「啊,才八十八歲就過去了」,充滿依依。他最近在報紙訃聞看到某公享壽九十一歲,他仍感嘆天不假年。我姊姊的公公一百歲在睡夢中辭世,我爹頻呼「可惜」,他認為親家公如果不是吃太少,不會走這麼早。

我每次開車接他外出,副駕座都要事先後挪,騰出最大空間,以便他上下。前幾天,他上車時,七手八腳把兩條腿慢慢從車外挪移進車內,端正坐好、繫上安全帶後,他感嘆:「年紀不大,動作像老人似的」。我爹九十四歲了,但他的心有一面魔鏡,魔鏡裡的自己是一個年輕人。

有些年輕人恰恰相反。我一位同事是公司明日之星,有一天,她滿腹委屈跟我嘟囔:「嘿,我已經四十歲了耶,到現在才只是個副總監」,我看著她,濃密的頭髮,閃著烈火的眼睛,雖將入中年卻仍不脫稚氣,而那稚氣卻像在褪毛的小企鵝,全身雖已和大企鵝一樣,黑白分明,但頭上那一圈灰色胎毛未全褪去,恰像是一頂桂冠,正驕傲、嬌憨的宣示著自己的青春和權力。四十歲,真是美麗又霸氣的年齡,我很想告訴她,「這世界已經是你的了」,輝煌就在眼前,不是嗎?她不知道嗎?她看不見嗎?但我只是笑了,對以前的自己笑了。

我現在覺得連五十歲都還是黃金年華,體能將衰未衰,但智慧已熟,又不致老憊到萬事不關心、不好奇。回想五十歲的自己,真是怒放的牡丹,可惜我那時並不知道,只在恐懼「逝者如斯夫」,憂慮江河日下,我甚至在一次會議結束時,在白板寫下一段話:「呼吸一過,萬古無輪迴之時;形神一離,千年無再生之我。悠悠一世,終成甚人?試一思之,可為慟哭」(明.呂坤),我想與同事互勉,但他們只是面面相覷。其實那正充分反映了區區牡丹在下我「時不我予」的焦慮,那真是一種「心理早衰症」。

心理早衰總是因身體先衰。全身關節幾乎都是最先發難的,它們像生鏽的鐵桿,在舉手投足之間,默默「磨」人,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痛乏其身。我只要從辦公桌起身,總是咬牙切齒,提醒自己不要從齒縫蹦漏任何一聲「哎」,先在原地聳聳肩活絡一下筋骨,才邁開步伐。最誇張的是,我連坐著都屁股痛,超過一小時的會議就令我坐立難安。我退休後才知道,這是「臀大肌失憶症」,是長年坐辦公桌、缺乏運動的後遺症。

「怕老,就要運動」,一個好友六十歲後開始跑馬拉松,南北征戰,掛滿一牆紀念牌,而且為了全方位維持身體平衡,每天都有不同的運動科目:游泳、騎車、皮拉提斯、重訓、TRX,每次見面,他都像傳教一樣,要運動、要運動,「信我者得永生」,巴不得我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動起來。好朋友才會這樣關心你。我雖然也開始上重訓,但我和運動的關係一如婚姻,如果不是發諸骨子裡的「願意」或樂意,始終貌合神離。

雖然我有心理早衰症,但多數時候其實並不記得自己年齡,尤其是每次看到朋友替我用手機拍的照片,都對自己的年輕貌美驚豔,但也不免迷惑,怎麼在捷運上常常有人讓座給我?直到前陣子從國外回來,在機場自動通關時,直視鏡頭,看到一個臉部浮腫、兩頰下垂、毛孔流油、氣色灰黃的老婦,我嚇到瞪大眼睛,「這是我嗎?」電腦認定是我,打開閘門讓我通關了。

我另一次驚嚇是參加小學同學會。我們五十年沒聯絡了,最近才在群組上相認,很快約了餐敘,兩大桌,二十多個大叔大媽,大眼瞪小眼,眼耳鼻舌身,沒有一個人有一點點當年那個小男孩、小女孩的音容笑貌,連聲音都不對。「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個頗不嫵媚的相會,讓彼此都想到自己,人人震撼之餘,回去療傷止痛很久。我後來常勸告朋友,小學同學會不能輕易參加,除非你們畢業後常見面,彼此看著對方長大又老去。

老,真是有不同境界的。我有一個同事,才華橫溢到辦公室擠不下,三十幾歲就離職了,匆匆又三十年過去,我偶爾會在報紙上看到他的作品或動態。最近看到一則他參加藝文座談會的報導,其中一個四十歲的女作家提起「人到中年」,語帶疲倦,她說,「累了,現在只想平靜生活」。而我那位同事,那個曾經像小王子一樣的男孩,現在作為比她年長近兩輪的前輩,聽到她「人到中年」的感慨,記者寫著:「六十二歲的他,露出慈祥的微笑」,那位女作家笑了起來,她看出他想的必然是「你還不知道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等在後面」。四十、六十、八十歲的人「體」會的老,不可以道里計,只有更老的人才理解。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樓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蔣捷這闋〈虞美人·聽雨〉,文詞、境界極美,但我隱隱覺得他作此詞時應該沒有很老。我一個九十歲的長輩,疫情期間這兩年,不斷接到友人病故的訊息,時感沉重,他這陣子與一個出入都須戴著氧氣瓶的老友相互打氣:記得吃藥、勿忘復健、為嫂夫人撐住,他忽然得出一個結論:「益友有四:友直、友諒、友多聞、友加油」,質樸、準確,令人神傷。

但是,人人都寧可老,不是嗎?我喜歡的英國演員海倫米蘭,七十多歲了,她說,何必怕老,「除非你早死,否則你一定會變老」,多麼瀟灑、幽默。所以,你若老了,恭喜,這表示你還活著。

這位七旬影后嫵媚動人,她討厭人家把她當老人一樣對待,她認為那是「羞辱」。但她並不像瑪丹娜,把自己弄成永遠的十七歲女孩,她不排斥老,還「超齡」演出一個八十多歲老太太,把它當挑戰,「我喜歡挑戰,挑戰讓我年輕,愛情也是」。她也代言保養品廣告,但反對廣告詞用「抗老」,認為人應該接受自己每個階段的狀況,並且「儘量讓自己每天都過得很好」,若每天都活得不好、不開心,為什麼要「活受罪」?努力養生,努力活著,不就是因為覺得此世比彼世好嗎?

「老身」令人最感身不由己的是病痛,若要開心,就要與身體的各種苦痛和平共存,也要與健忘、失眠、重聽和平共存,更老一點,與頻尿、漏尿和平共存。習慣它們,就不會大驚小怪。最後,若還沒中風,也許與癌症和平或不和平的共存。

女兒說,這樣的句型永遠可用。她舉例:中學生、大學生或剛生孩子的父母可說:「與睡不飽和平共存」。

從她這話,我知道夏蟲不可以語冰,我和女兒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知道什麼是睡不飽,但她不知道什麼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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