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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得是長春藤?讀這些大學 進矽谷大公司機率高

多少人眼淚在無言中抹去:倫敦中國留學生響應「白紙革命」

變形記(上)

九子∕圖
九子∕圖

當她半夜從一個煩躁壓迫的夢裡醒來時,發現自己變成一隻鯨魚,鯨魚的肚子裡有著一整片海洋。

壓迫的感覺在醒來之後依然持續。身旁的黑暗如水充斥著整個房間,儀器規律的嘟嘟聲像是海底深處另一隻鯨魚的心跳。她覺得這九個月來肚子裡的海平面持續上漲,水位逐漸壓住她的肺,她的橫膈膜,她的胃。

進入到第三孕期之後,她時常覺得呼吸不暢,食量變小,夜裡起床上廁所三、四次。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在她體內長大,他的空間將會持續擠壓她的空間。即使是母子之間,生命從最初開始也不免互相傾軋。但她偶爾會想像他在羊水裡漂浮著,彷彿一個逗點,一個謎,一個越來越大的夢境。

護理師進來調整胎兒監測器的探頭,探頭滑著凝膠在肚皮上涼涼地刮搔,儀器發出雜音像無線電訊號,沙沙的,空空的,但仍努力想與遠方取得聯繫。在沒有光的深海裡,會是誰嘗試著與她通訊呢?她想起產檢時在超音波底下那不斷閃爍的黑色白色,醫生說那是心臟。她第一次看到小小的心臟時,感覺好不真實。啊,這裡真的是我體內嗎?有另一個生命正在孕育著,黑與白的心臟在螢幕上努力輸送那少少的血液。

她不由得感到心虛。他並不在她的計畫之中,至少不是現在。她才剛訂好婚戒和喜餅,和男人搬進市區裡的一房一廳;她常等男人下班後一起吃晚餐,再手牽手去健身中心,晴朗的連假則往海邊往山上跑。她想,兩人的世界才正要好好探索,自己怎有辦法用全部的生命去看照著另一個生命?

但她並非完全不想要小孩。幾次兩人獨處的安靜時刻,男人曾試探性地問她,有沒有想要孩子?她本能地迴避這個問題。但他們沒說出口、卻心裡都清楚的是,身體的時間並不會因為任何理由而止步。她常覺得女人身體有很大一部分是時間所構成,比男人更顯著。經血每二十八天湧出一次,從十來歲到五十歲左右,時間一直細細地流走。即使在科技的幫助下高齡懷孕並非不可能,但想到各種統計數字,她還是膽怯了。

那就不特別避孕,如果真的有了就生下來。她想,那或許是兩三年以後的事吧,聽身邊的人說三十幾歲了懷孕變得不再那麼容易,不管是生理上,或是心理上。說不定多一點時間讓自己走到理想的生活裡,那之後才能毫無罣礙地成為一個母親。

但月經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還沒來。

雖然她屬於周期規律的體質,不過偶爾延遲幾天也不罕見。為了安心,她去便利商店買驗孕棒來驗了一下,一條線,safe。那幾天她用特別輕快的腳步繼續過日子。再兩個禮拜還是沒來,她越想越不對,又再驗了一次。但這次清清楚楚兩條線印在試紙上,旁邊用T標示的那條線濃得幾乎暈開,絲毫不給她有機會抵賴。

她還記得那是十一月底的某個下午,男人仍在上班尚未回來;深秋的陽光清亮,從落地窗毫無阻礙地照進客廳,但她從尾椎一路冷上來。她在客廳裡一個人繞著圈子,看著桌上那根驗孕棒,腦子一片空白,時哭時喜。不過是一條線而已啊,生命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就完全改變?

男人回家後得知消息,慎重地問了她的意見。經濟穩定,未來幾年的工作也明朗,沒有什麼理由把他拿掉。或許小孩是算好時間來投胎的,她這麼想。前些日子她像乘著黑潮般,辭掉工作,跟著男人從北部漂流到島嶼的東方,又再次洄游到這座熟悉的城市,當一切都確定下來時孩子才來報到,想想也是體貼。但她心裡隱約有個空洞像是蛀牙,酸酸地發疼。或許是因為此時就算決定不留也沒什麼藉口了。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的生命中是不是需要一個孩子,與愛或不愛無關,而是本能地對龐大的未知感到恐懼。她覺得自己被命運拋入黑夜的海裡。

上網約了下周的第一次產檢,門診先驗了尿,婦產科醫師熟練地掃了超音波,指著螢幕上一球黑黑的水泡對她說,這個,看到沒?這是胚囊。還沒看到心跳,下禮拜再來。

於是她領了繳費單,帶著子宮裡一球拇指大小安靜的羊水回去,心裡惘惘,啊,就這樣子嗎?我體內的某處竟有一個胚胎在悄悄生長。

很輕又很重,還看不出一絲風浪,那是她與他最初的海洋。

然後海洋在身體裡每天每天默默地變大。在她吃飯的時候,在她睡覺的時候。那之後她開始容易覺得累,走幾步路就喘,連期待很久的登山行程也取消了。男人疑惑地問她,肚子也沒大起來啊怎麼會這麼喘?她很難解釋,明明都待在家裡,卻像是身在海拔三千公尺一般覺得氧氣稀薄。她覺得她被身體裡的胚胎給命令了。尚未成形的他彷彿強行拽著母親血脈,把全身的能量與氧氣化作羊水灌注在那片海洋裡似的,努力長大。

她同時想起了今年比基尼還沒穿過幾次,夏日短暫,但冬天很快就要來了。彷彿少女時代還沒過完卻即將成為母親。她想到需要人把屎把尿的新生兒,想到妊娠紋,想到下垂的乳房與臀部。明年,明年夏天,還有機會去海邊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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