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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史前時代

倩華∕圖
倩華∕圖

講脫口秀出身的諧星李誕有一次在節目裡說:你母親在你認識她時,就已經是母親了,你根本不知道她當女孩是什麼樣。

這絕對真實卻廣為忽視的事實,被他一句話點破,猶如醍醐灌頂,讓我想起一句話:每一位母親都曾是小仙女,為了保護孩子才下了凡。

一個女人作為母親的歷史始於孩子誕生那一刻,從此她便成為一個以奉獻、服務、照料為專職的人,一家子瑣碎繁雜的事物都要由她經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仙女變成黃臉婆,失去了青春,失去了自我,在忙碌疲憊的操勞中逐漸老去,夜深人靜時獨自懷念歡樂無憂的少女時光,惆悵感傷卻無怨無悔。

我的母親似乎不是這樣的,她的一生跟小仙女沒關係,而她也絕少回頭去嘆息遐想。

我母親在生我之前是什麼樣,我只能從有限的幾個支點上展開想像。她出生在重慶周邊一個小城。我表姊告訴我,她的母親、即我的二姨說,外婆以前穿金戴銀,日子過得也算講究,只可惜早年去世,留下未成年的一子兩女。因此最能概括我母親史前的一句話是「幼年喪母」。

二姨說,她的弟弟、我母親的哥哥,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在學校表現優秀,且不是那種書呆子型人物,那個時代,大家都認定他將來能去蘇聯留學。然而,他也因病早夭。

一個好端端的家幾年內七零八散,剩下姊妹倆和父親三個人,然後繼母與繼母的女兒進門。我小時候在舊相冊裡看見母親和繼母的女兒兩個女孩的合影,都紮著小短辮,頭湊在一起,笑微微,看起來關係挺和睦。多年以後,在我和妹妹專挑蒸在飯裡的紅薯吃時,母親告訴我們,以前紅薯是給豬吃的,大米不夠時,紅薯用來湊數。她又說,繼母的女兒盛飯時,將紅薯堆在上面,米飯埋在下面。沒媽的孩子像棵草,在繼母當家的日子,白米飯都不能多吃一口,遑論其他。這一件事她耿耿於懷,可以想見她從沒提起的繼母的其他事件,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她繼母與繼母的女兒從來沒出現在我家的親戚群裡。

在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全國普遍缺米少糧,吃飯是大事。那時母親上中學,學校裡吃蒸米飯,一盆飯幾個人吃,必須絕對平分,不能有一點偏差,所以分米飯的人最後才取飯。即便這樣,每頓飯她還是吃一半、留一半,下一頓吃留下的一半,再留出新飯的一半,這樣一頓頓攢下來,到周末能帶上一兩碗白米飯回家給她父親吃。

我成家後,母親到我家來,吃飯時總是客氣,她的概念裡,飯菜吃光光是很窘迫的事,表示主人家準備不周,或者客人平時吃得不好,到別人家猛吃。在我,剩下飯菜是頭疼的事,既怕放過夜滋生細菌,又怕倒掉暴殄天物。對我媽出於客氣地剩了一堆飯菜給我,我只能搖頭興嘆。要是做了爆大蝦、燒排骨之類可數的食物,她常會記得誰吃了幾個、自己吃了幾個,每每讓我大光其火:「吃飯時不要數數!」

如果說我們兩代人對食物態度的差異不足為奇,但這一差異導致出發方向不同,一路的風景和期待的收穫全然不同,因而引發的矛盾一波又一波。

中學時,她的父親過世,可以概括她史前時代的第二句話是「少年喪父」。她不再需要省下那半碗飯,但她從此變成了孤兒,學業難以為繼,連五毛錢學費都拿不出。她硬著頭皮去找姊夫要錢,姊夫在工地幹活,多少能有些收入。可姊夫不但不給,反而出言羞辱,這份羞辱她記了一輩子,對我們提起來總要強調:「莫欺少年窮」。

少年窮被欺,只能自己去謀畫,聽說玻璃瓶子能賣錢,她在學校搜集了很多墨水瓶,挑著去廢品站賣,廢品站卻不收墨水瓶,氣得她悲憤交加大哭一場。出了廢品站,把兩大筐墨水瓶全倒進河裡。

那場景僅憑想像就感覺淒涼無助。

最後好像是一位老師幫她交了學費。孤苦伶仃的青少年時期,她接受過許多外人的善意和幫助,這成了她以後對人常懷有善意和願助人為樂的原動力,哪怕對方是非親非故的陌生人。在離開故鄉很多年後,母親對從故鄉到我們城市讀書的孩子格外親切,周末叫來我家吃飯,多方關心與教導;他們畢業後,母親動用人脈,盡力幫他們找到好的工作。

她大學同學聚會,有一位同學因慢性病不能來。儘管沒見到人,她還是托人轉交了一千元資助同學治病。

在她自己已是老人的時候,碰見一位老人在街上摔倒,她上去問長問短,把人家送回家安頓下來,又給醫院和老人的子女打了電話,一直等到子女回來……

史前的經歷塗抹了她此生善良的底色,因此走到哪裡都能交到朋友,跟什麼人都相處得和睦融洽,有意無意地達到了「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境界。

在她父母雙亡之後,唯一的出路好像是跟二姨一樣——結婚找個依靠。有人勸她嫁到新疆,有機會找到合適的工作、有穩定的收入。她拒絕了,一直讀書到高中畢業,考上大學,為了減少開支,讀的是師範學院,不僅學費、伙食費全免,每個月還有津貼,從此就算自立了。

讓我詫異的是,儘管經歷過那樣的貧困,但是家裡的舊相冊中,有很多她跟同學朋友的合照,外出遊玩的、在照相館排排端坐的、擺出流行站姿、舞姿的……有些相片上還讓照相館印了字「憶往昔崢嶸歲月」之類,她的表情單純、自然,似乎一直是個很充實、很快樂的人。

這樣長大的母親,雖然讀的是中文系,卻一點沒有風花雪月的情調,也沒有詩書禮樂的氣質。可生活的基本要義她是清楚的,她和善隨和、寬容大度,事業心不強,物質欲望也不強,從不與人計較利害得失,遇事很少反覆掂量,該幹什麼馬上行動,事後不思量也不後悔,總之對一切都滿意。

母親與我祖母和我兩個姑姑的關係都很好。姑姑們比爸爸小十來歲,母親真正做到了「長嫂為母」,姑姑們的大事上她都出面起了關鍵作用。姑姑們與母親常來常往,無話不說,這種情意維持至今,而我父親已去世十多年了。

在史後,她的生活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從南方調職到我父親工作的北方,從充滿鄉音鄉情的本鄉本土到了一個以科研技術人員為主體的事業單位。這挑戰是巨大的,像我後來從中國到美國面臨的挑戰一樣。

「一孕傻三年」,成為母親之後,一個女人的可塑性大大降低。我母親只能習慣性地沿著史前經歷形成的思維與生活方式,進入史後時代。然而,她的孩子們卻與她的史前無關。

我跟我母親的疏離最初源自我的童年更多依附祖母,後來又因個性、興趣的不同逐漸擴大,由於生活環境、人文環境、視野和思想的迥異,形成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也不同,同一件事,我跟她的看法總是天差地別。現在,我倒是能理解,我母親這樣沒有被自己母親好好疼愛過、好好教育過的人,怎麼應付得了我這樣一個敏感又奇怪的孩子。但在我的青少年時代,她那種守舊的思想、粗放的風格成了我前方的一片陰影,她在我的重大事件上很少起到關鍵性的助推作用,卻成為阻礙我去往自己憧憬的方向的門檻。

她不自覺地恪守著自己年代的觀念和傳統。以前曾教導我,要學著縫被子,不然自己有了家,自己的被子還要別人來縫嗎?我反問:為什麼要縫被子?洗一次就縫一次多麻煩,為什麼不把被單軋成個大口袋,把被褥裝進去,再釘上扣子呢?她大不以為然:「那能叫被子嗎?」但沒幾年,市場上的被面、被單就被被套取代了。

我文科好,數學差。她在科研事業單位倍感文科的弱勢,反覆告誡我「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結果,我花了很多時間學習數理化也學不好,文科也被耽誤了。

她不止一次跟我嘮叨:養兒才知父母恩。我回答:養兒才知道你生養我時有多幸福,家裡好幾個人幫忙,爸爸、奶奶、姑姑,還有保姆,而我全靠自己照顧一個經常要看醫生的孩子。我表妹說得更深一層:你們那個年代孩子多好養啊!哪像現在,家長要是不會開車、不會電腦、不會使用各種手機APP,那基本上沒法管孩子了!

母親終於啞然。

然而,我是在「養兒」後方明白,母親是這樣一種角色,如果做得盡善盡美,那多半被算作是本分,如果一個孩子身體、心理、學習、娛樂、短期培養、長期目標哪一方面有所欠缺,很容易追根溯源到原生家庭,怪到父母、特別是母親身上。父母與子女之間就是這樣形成了愛恨情怨交織的複雜情感。

所有母親都有自己的史前時代,都有無法修正的過去。母親的史前註定影響了我的前半生;我的史前時代與我孩子無關,卻不可避免地帶著我史前的印記和局限影響我的孩子。父母能有什麼樣的孩子,孩子能有什麼樣的父母,沒有人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決定,大家都是被血緣捆綁在一起的。

話說回來,被血緣捆綁的關係畢竟比世上絕大多數關係更純粹、更牢靠,那是神祕命運的欽定,那是不能分割的靈與肉的聯繫,它帶給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是誰的兒女的篤定和泰然。

盡心盡力地生養撫育是父母責無旁貸的天職,而子女有朝一日必定會懷疑、否定父母,人類社會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維繫與前進。所以,我們應該做好準備被孩子反抗和苛責,同時感恩母親,她對你的付出註定多過你對她的付出。(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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