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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離婚的皮特

阿尼默∕圖
阿尼默∕圖

皮特還不算老,七十多歲,滾圓的啤酒肚蓋在薄被單裡凸出顯眼。他那紅彤彤的面頰上有兩隻又圓又大的眼睛,再往上望去,終究還是謝了頂。那一圈剃刮得體的鬍鬚中有一張薄薄的嘴唇,侃侃而談。

皮特是因為小腸梗塞住院的,今天他有些好轉,就喝了一瓶橙汁,又吃了一罐果凍,精神狀態好多了,醫生說再留院觀察一天。他是個開朗活潑的病人,一有空閒就拉了我們聊天兒。

蒙大拿州位於美國西北部,經濟上以農牧業為主,小麥產量豐富,牧牛業也很發達。一到春夏季,一望無盡的綠草原上牛羊成群;到了秋天金黃色隨風飄蕩的玉米地洋溢著濃濃的豐收在望的氣息。

皮特出生、成長在蒙大拿州一個小農場裡,有弟兄三個,他是老大。四個男孩子之間的年齡就差那麼一兩歲,個頭兒像樓梯一般依次排列下來。這群小子就是在農場裡撒野長大的,皮特舉起自己的左手說,他五歲時因亂摸父親的電鋸被鋸掉一根半手指,五個手指就剩三根半。十三歲就偷開家裡的拖拉機拉著三個弟弟滿大街瞎跑,撞死隻鹿,沒有被員警抓著就是萬幸。

由於父母離異,處於青春期的他們不得不滿懷怨恨地周旋於爸媽之間,忙於各種糾纏不清的家務。兄弟四人被對半分給父母雙方撫養。但血濃於水,與母親住在附近縣城裡的一對小兄弟,一周有四天都泡在父親的農場裡與兩位哥哥在一起。他們弟兄四人一起騎馬趕牛,摸爬滾打,整個夏天都混跡於高高的玉米地裡,每個男孩的骨骼都會隨著玉米節咯吱咯吱地往上長,肌肉在翻滾中發達起來。某一個夏天,他們似乎都長高了一個頭,排成一排,遠看就是一排山。

四兄弟的青春是在相互陪伴,和逗樂於廣袤無際的土豆田、玉米地裡度過的。每天一大早皮特就要把家裡那幾頭牛放到原野裡去吃草,再回來清理牛圈裡的牛糞,還要督促老二一起幫忙給大家做早餐。他憑自己天生的善良與耐心照顧著自己的弟弟們,並得到了他們的尊重。

他父母的離異是因為母親又回到自己的初戀懷抱裡而引起的,沒過兩年,父母雙方都分別又成立了新家。四個孩子們美好的青春被父母的離異打擊、蹂躪,他們便把痛苦拋撒在廣闊天地之間,通過四處遊蕩得以釋放。從那時候起皮特就暗下決心,如果自己結婚,就永不離婚!

朋友們都有遠大的生活志向,例如要成為工程師、醫生、科學家,而他的理想既簡單又現實,就是「經營好自己的婚姻,永不離婚,為自己今後的兒女做個幸福婚姻的榜樣」。他說他不算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只是被父母離婚的陰影折磨了很多年,便下定一個這麼大的決心,要做一個簡單、正直、善良的人就足夠了,不枉白活一次。他不忍心讓自己下一代的命運像他們四兄弟一樣,痛苦地生活在父母離異的陰影之下。

聽到這裡我心中有些酸楚、泛起激動的淚花,不由自主地為他豎起大拇指。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美國白人孩子也一樣不願意自己的父母離婚,並不像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面對父母離婚,孩子會坦然面對。

像所有青年人一樣,皮特也有過自己的甜心女孩,名「簡愛」。那年他十六歲,他們是同一所中學的同學。兩人青春懵懂,純潔無暇地熱戀在一起。皮特說,那段時光是他人生最璀璨的時刻,每天就像早晨初升的太陽,燦爛而明媚,無與倫比。

他們兄弟四人在農場裡相依為命,作為老大的皮特要肩負著協助父母養育弟弟們的責任,他不得不選擇外出打工而放棄上大學。結婚的時候他只有二十歲,簡愛芳齡十九歲。

我插話說:「您結婚很早、那時你自己可還是個孩子。」

他笑著說:「我結婚早就是想很快地得到多一些家庭溫暖,我缺失很久了。」

「我們結婚五十多年,期間也遇到過種種困難與矛盾,有時候我太照顧自己的弟弟們,拿小家的錢財給他們,也常請他們到家裡吃飯,感情的天平過於偏向自家兄弟,我妻子有時就無法忍受,向我開炮。這時候我就躲到廁所裡關了門不停地大聲叫著妻子的名字,一邊虔誠地說著:對不起!親愛的。這是我的殺手鐧呢,每次鬧矛盾都頂用,她都會原諒我。自從有了孩子,一有矛盾,我還號召孩子擠進廁所關上門一起大喊:對不起,親愛的!」

「我們雙方從來沒有提過離婚!其實我妻子的父母也是早年離婚,她是跟奶奶長大的。她媽媽生她時才十六歲,父母是先有了孩子才不得已結婚。年輕人根本不懂如何帶孩子,生活中的矛盾又不知道如何化解,久而久之熬到孩子五歲就離了婚。簡愛和我一樣,生長在一個父母破碎婚姻的世界裡,深知沒有家庭溫暖的痛苦。我們都有共同的願望,就是建立一個完整的幸福家庭,如今我們完全做到了。」

他說話的表情就像自己得到一枚英雄勳章般自豪。

「我工作單位的同事們,十有七八不是離婚,就是帶娃再婚再離的,或不婚同居的婚姻狀態。有時候,我也不由自主地會為自己的兒女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裡感到擔憂。也許自己的觀念太舊,已落伍於時代,有些杞人憂天。」

我們生活在北美西北部多年,這裡有幅員遼闊的土地,及豐富的糧食資源,加上多元文化的傳承,民風淳樸,豁達熱情,具有無限的包容性。這裡人們的婚姻狀態也各有不同,頂克族、只生不婚族、同性結婚等。但是世界上最基本的一夫一妻制的婚姻生活還是主要社會組成部分。

在漫長的婚姻生活裡,皮特不愧為自己家庭之榜樣。他的三個孩子、十個孫輩中有婚姻者八人、沒有一對離婚。那時候他總是告訴自己的三個孩子,成年後可以談戀愛,可結婚就必須等到二十五歲之後再說。他對我說,年齡大些就成熟些,理智些。

談起自己婚姻生活的成功,他又說:「養育三個孩子不僅需要精力更需要腦力,幸虧我有個好脾氣的妻子,兩個人始終維持良好的感情溝通。如今我兒孫滿堂,特別是那幾個四、五歲的重孫兒,整天圍繞著我問東問西,有問不完的問題。他們像兔子般輕快,一會兒撞到你懷裡,一會兒又蹦離你而去。看著他們在眼前晃,聞著孩子們身上乳臭未乾的味道兒,我感覺到非常幸福。」

他又談到自己那三位可愛的弟弟,大弟耿耿於懷於父母的破碎婚姻,得了婚姻恐懼症,一輩子並不打算結婚,直到現在還單身一人,住在農場一旁的木房子裡。兩個小弟弟分別成家立業,搬去加州德州生活,也都兒孫滿堂了。

我被皮特的家庭故事而感動,這個上世紀初從德國移民來美的家族,在皮特的榜樣下健康地繁衍著……。

皮特的結婚誓言:「經營好自己的婚姻,給下一代做個幸福婚姻的榜樣」,這也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直接而偉大的婚姻誓言了。(寄自華盛頓州)

蒙大拿州 加州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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