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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台「超偶」40歲男星艾成 傳7樓墜樓身亡

申請論文苦下功夫 矽谷台灣移民二代錄取4名校

別亦難

夜半,人半,半醒半夢之間,枕邊的平板電腦突兀地活躍起來,如同遙控按鍵被自動點擊,畫面立即生動鮮活起來。

「你還好嗎?」父親,不由分說,站在了我的枕邊。

「好,很好,一切都好。」我的回答應急性的,無須思考。

兩個人似乎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隻言片語,就這麼對望著,隔著屏幕,許久。

「你怎麼瘦了?」父親突然有了新的發現,責備一般地說道:「你怎麼老了?」那口氣,像是小時訓斥我沒有用功學習。

我笑了,笑聲如同泛起的霧氣,潮濕瀰散,眼淚也滾滾如潮汐。父親難道已經忘記了他的女兒已經年近半百,而他也年過八旬?他抱怨女兒悄然而生的銀絲,而執著地對自己所剩無幾的華髮視而不見;他眼睜睜看著一條條皺紋漸漸纏繞住女兒,而對自己鬆弛如紙的皮膚無感。父親潛意識中以為:女兒不老,他就不老;女兒不老,他就長生。

「你是誰?」「我女兒在哪兒?」時間也許過了好久,也許沒過多久,沉默許久的父親忽然喊叫起來,如同大夢驚醒,而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的騙局,所見所聞不過是幻象。

平板電腦的通話瞬間中斷,父親定格在屏幕中央,神態有幾分迷惑、幾分憤怒、還有幾分無奈,像是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而我的護照照片大小的頭像位於角落,像是躲避著他的所有疑問。

夜涼如水,黎明前的最黑暗,月亮和太陽交替的時刻,天空沒有一絲一毫的亮光。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把生的幻想給予輕飄飄的希望。明知不能,卻不得不想。

一、

父親不可思了。

我不知道一個人失去思考會怎樣,我想像了所有認識的人,唯獨沒有父親。

在我小的時候,父親是一本活的故事書。他的頭腦中裝了無以數計的故事,簡直超越了家中書房整面牆堆積的書籍。只要我想聽故事,隨時隨地,隨口講來。少年時代的我想要的歷史典故、人文地理,甚至文獻索引,懶得去翻看那些積滿灰塵的書本,就去翻看父親的腦海。

父親自然是有求必應的,他的解答也總是八九不離十。甚至當我就讀於大學中文系的時候,有意用刁鑽古怪生澀繁冗的字詞來考問他,他的正確率也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線。

父親還是一個活地圖,我想要尋找的名見經傳或者是名不見經傳的城市,他都神奇地施展「一指禪」般的功力,在占據一整面牆體的地圖上準確地點出。甚至父親還會盲指,背對著地圖如同魔術師般指出城市的座標位置。

父親不僅是高校歷史系的教授,還是一個國內聞名遐邇的史學刊物的總編。對付我之類初出茅廬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初學者,綽綽有餘。

浩瀚的海洋永不枯竭,我以為是父親的腦海,而腦海的一次又一次潮汐退去,直至露出淺灘,我竟然毫無察覺。

父親切菜切到了手指,他不給我看流血的傷口,我以為他不好意思懼怕我的嘲笑,因為他總是把案板當作琴鍵,把菜刀揮舞得呼呼作響,做菜就成了一支樂曲,而煙熏火燎的狹窄灰暗的廚房頓成演奏的音樂廳。父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功能,能夠把尋常枯燥的生活變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成為樂趣。

母親中年早逝之後,父親的這種特異功能在消退,廚房的音樂演奏漸漸銷聲匿跡,而瀰散著焦糊氣味的黑了底的鍋子越來越多。

父親終於不需要做這些事情了,他有了繼任的伴侶,我有了繼母,家庭看似又完整了,但我知道我心裡缺了什麼。下意識的,我距離父親越來越遠,一直遠到了大洋東西兩岸,我不再翻看父親的腦海,就如父親不再翻看廢棄書房的故紙。難道說,是我的不再翻看,父親腦海中的群書才染上灰塵,一點點發脆黏連,破碎成一片片的灰燼?

我以為只有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一天,父親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四平八穩的道路,燈火通明的街道,位置醒目的樓房,父親卻迷惑了,行走了成千上萬次的回家的路,卻不知從何下腳。

我想起我第一天上小學。剛搬遷的新家,不熟識的同學,放學時刻一哄而散的人群,我憑借著微弱的記憶,穿越大街小巷不停地走,憑借信念找到了家。父親是否也如此?他也不停地走,走得越快離家卻越遠,因為他選擇了截然相反的另一條路。

我找對路的信念是知道父親一定在家等著我,而父親走失是因為我沒在家等著他?信念是盞明燈,燈滅了,所見所行皆黑暗。

二、

父親也不可議了。

他變得越發古怪,不讓家人議論他的任何事情。關於他的一切,必須他自己說,別人說的都是錯。

其實我是理解父親的,沒有人願意面對自己的衰老與虛弱,曾經的美好一點點地作別,而自己卻留不住,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就選擇視而不見來掩飾吧。只是這種掩飾自欺而不欺人。

他挑食,只吃肉不吃青菜;他邋遢,不願意去刷牙洗澡;他迷糊,走出家門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耍賴,偶爾尿床卻拒不承認。近些年來,這是我得知的關於父親生活日常的碎片信息,全部都不是出自父親之口,以至於我恍惚之間以為,他是八歲而不是八十歲。

「成長,就是一點一點地得到;衰老,則是一點一點地失去,把自以為永遠擁有的一切再放手,回歸到降生時候的一無所有。」

父親曾經這樣總結人生,可是輪到他自己,再看得分明也不願意承認,就如醫生也不可避免會患病。父親的諱疾忌醫阻隔了我知道他一切真實狀況的障礙,父親不說,我不說,圍繞著他的家人也不說,我們似乎達成了一個默契,我們不說,父親還是一個正常老者,他的失憶失常就不復存在。

不議,實際上就是隱瞞,我和父親有前科。母親去世後的兩年時間,我和父親以及我們家族的所有人成功地瞞住了外祖母,直到外祖母離世,她都不知道自己最愛的女兒已經先她而去。

隱瞞外祖母全部是為了愛,有所不同的是,我們這一次不議懷有的這一種默契不約而同地包含著私心,不可告人。我假裝著父親一切安好,減弱了不能床前盡孝良心上的不安;父親的家人則藉此把父親和我隔離開來,斷絕了父親對我的念想,也斷絕了父親試圖對於我的給與。只有父親,不願承認自己的衰弱無力和不能自理,是全心全意為了我,不讓我為此擔憂。

「我很好,能吃能睡又能動。」和父親的對話,他千篇一律的開頭語。

「那麼告訴我,剛才你都吃了什麼?」我無話找話,越發不知道該和父親講些什麼。

父親竟然一下子卡住,半天無語。

三、

人生,就是原本不可思議的事情變得有思有議,譬如死亡。

初次聽說死亡,是祖父。「你爺爺化成灰了,燒成煙了。」通告信息給我的人似乎並不懼怕死亡本身,而更加懼怕火化。當時我六歲。我想像不出,活生生人的骨肉如何灰飛煙滅。

而初次感受死亡的猙獰,是外祖父。外祖父靜靜地躺在床上,睡著了一樣。我在流淚,悲痛不深,畢竟隔了一代人。十六歲的我還在想不通,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母親為何失態如此,她的哭相分明是一個委屈的小孩子:一邊大喊著「爸爸」一邊用手背抹眼淚,大把大把的淚,甩都甩不及。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那是因為那個世間最疼愛母親的男人,沒了。

餘痛還沒有完全過去的三年之後,母親因疾病突然地就離開了。親歷整個過程的我親身感受到了死亡的殘酷。眼睜睜看著一個摯愛的人如蠟燭一般熄滅,而自己捧不住任何的光與熱,直到懷疑人生的存在。

失去摯愛親人,就如斷腿斷手,起初只是感到疼。隨著時光流逝,傷口漸漸癒合,才感到比疼更甚的痛。痛,深入骨髓痛徹心扉。而我,與父親漸行漸遠,是不是下意識地躲避著重複經歷這般的疼和痛?

沒有答案,我解答不出。

存放在平板電腦中的老照片,組合了一幀幀影像,伴隨著一曲悠揚婉轉的音樂,放映電影一樣,自動播放起來:

意氣風發的父親懷抱著出生不久稚嫩的我,像是懷抱著世界上所有的珍寶,他開懷大笑著,我開懷大哭著。

小小的我端坐在父親的二八自行車橫梁上,後座上是包著花頭巾的母親,父親蹬著車子飛馳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

少年的我伏在父親寬厚的背上,父親負重著上樓梯,那是我不小心摔破了膝蓋,被父親背了整整一個月。

我懷抱著母親的大幅黑白照片,淚如雨下,父親懷抱著我,悲傷欲絕。

熙熙攘攘的候機廳內,我和父親背道而馳,我回頭看,只看到父親遠離的背影。

……

「我在哪兒?」我問父親。一如少時嬉鬧中的保留節目,拷問自稱「活地圖」的父親。年邁的父親顫顫巍巍反伸手指,盲指在身後的世界地圖上,正好是我所在國家所在城市的那一隅,不偏不倚。

「你在哪兒?」我又問父親。父親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徘徊在浩瀚的藍色區域,不知所終。

父親的一指,天忽然就亮了,平板電腦死機圖像忽地滅了。清晰的黎明中,我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夢,今天是父親去世的周年紀念日,我沒有能夠見父親最後一面,父親不遠萬里來看我了。

有些事情,不可思,不可議,不可思議。(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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