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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警言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母親去世已七年了,但我在夢中有時還會見到她,也許是因為母親的精神已經進入我的靈魂的緣故吧。

我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光,除了受到無微不至照顧的孩童階段以外,就是在中國文革運動中的相依為命。文革十年,正是我三觀確立的時期。與普魯斯特的著名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不同,我們這一代的年華經歷了風雨交加;普魯斯特體弱多病,依戀母親的吻,而文革時的我們,是社會病重,需要一本人生的書,一束希望的光來躲避思想的污染。不過我最後能夠化險為夷,還是離不開母親。

文革初期,到處在砸四舊,我還覺得挺新奇的,但對入戶抄家、拳打腳踢亦憤感不平。一天傍晚,擔任中學語文教師的母親下班後,嚴肅地對我說:「把那幅油畫拿下來,剪成碎片準備燒掉。」母親的語氣堅定,但未流露出緊張和慌亂。她是見過世面的人,抗戰時期她和同學從上海復旦大學徒步走到重慶,途中,老師都被炸死了。越是遇事,母親就越有主見。這次母親說的是家裡掛著的1788年英國畫家雷諾茲的油畫〈純真年代〉。畫中一個小女孩坐在大樹下,穿著一身樸素的黃裙子;兩隻小腳丫露在裙子外面,清澈的眼睛天真、好奇地看著遠方;雙手扣在胸前像是在祈禱。那幅畫伴隨著我長大,要毀掉它實在捨不得,但母親的話沒有商量。於是在那個盛夏的夜晚,我們開著燈,掛好窗簾,一小片一小片地燒掉油畫。燒完後,母親囑咐我,千萬不要在外面亂講話,不要看熱鬧。要是有紅衛兵來,就只說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

那時學校已開始貼大字報,批鬥老師。母親交代我的警言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我沒有參加過批鬥老師的大會,也沒有寫過揭發的大字報,而且遠離那些耀武揚威的紅衛兵,絕不和同學議論時局。

有一天母親回家後,心情非常沉重地告訴我,她看見幼兒園的老師帶著孩子們去觀看批鬥大會。「怎麼可以這樣?!」母親憂心地說:「這會毀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他們幼小心靈會被摧殘、扭曲,從小就分不清善與惡。」

那時,政治運動就像從地獄井噴的污泥濁水泛濫在每一個街角、每一寸土地,無人倖免。母親的叮嚀就是:要我守護好自己的身心,不要讓心靈被社會的醜陋卑鄙所污染。

母親出身舊官吏,這更使她處處小心謹慎。運動中雖有大字報和批判,學校頭頭也想無中生有地整出個階級鬥爭來,但母親坦然面對。她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是非曲折,自在人心。」她相信她對得起學生,對得起工作。學校始終沒找出她的碴兒。在文革前還有這麼一件事。學校的一位愛提意見的年輕老師被冤枉與女學生有染,學校領導大造輿論,大力施壓,還假惺惺地誘騙他在文件上簽字,說只要簽了字就沒事了,坦白從寬。拿不定主意的他深更半夜來我家裡,哭訴此事。母親給他的建議很簡單:「你沒做就堅決不能簽字。你簽了字,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母親就是這麼一個自信又不向邪惡低頭的人。

畸形政治運動的一個怪胎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但我是哪裡都不想去,就等著考大學。堅持到後來學校不管了;校外又沒有我的檔案。不過天天待在家裡當社會青年也不是個辦法。這時有一個機會去郊區農村,我母親力主我去。她和我談,她擲地有聲地說:「這個國家不會總是這樣的。」她分析現實情況:我沒有組織關係,將來有任何機會也都輪不到我。不如去郊區農村等待。知識絕不會無用。正是母親的動員,我下鄉了。動身前,她擔心我沒有社會經驗,囑咐了許多話,像「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只因搶出頭」、「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多一個敵人多一堵牆」、「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等等,我都記在心裡了。尤其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是我一輩子做人做事的準則之一。母親的這些警言真的比「遊子身上衣」還要珍貴。

在農村我踏踏實實地幹活,同時堅持自學,等待機會。1973年夏天的高考,我報名參加,考試成績是全郊區第一。消息一傳出,全村都以為我要走了。可是一等沒信兒,再等沒信兒,等到大學開學了還杳無音訊。我母親跑去招生的院校師範學院查詢,答覆是:出身問題,不予錄取。母親獲悉了這個壞到不能再壞的消息後,猶如當頭迎來一記晴天霹靂,她痛不欲生。她到附近的水上公園,長坐在湖邊的椅子上,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掙扎:是回家還是投湖?母親知道兒子對上大學的渴望,沒能幫助兒子完成心願,母親深感內疚。但是若自己一死了之,兒子會怎樣?自己的死對兒子有幫助嗎?在公園關門前,母親最終選擇了回家。

我在農村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老鄉們在傳話:我的家庭成分不好走不了。當我知道了母親那天在公園的情況後,我感覺到母親是深愛我的,我也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我不怪母親,我對母親說:「你不是總告訴我,別人和你過不去,那叫沒辦法。自己千萬別和自己過不去嗎?」母親說:「對,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不放棄,還會有機會的。」

1977年,人生拚搏的機會來了。我考上了大學,接著又拿到了碩士學位,然後赴美國獲取博士學位,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我母親嘴上說得不多,但我知道她為兒子驕傲得不得了。在我1985年出國之後,我們母子就聚少離多了,但母親在耄耋之年也從未流露過要我回去照顧她的意思。只要子女好,她就心滿意足了。

母親雖然去世了,可她的話仍時常在我耳邊徘徊。正如古人所云:「愛之至深者,謀之必善」,母親贈給子女的警言正是在傾吐她內心深沉的愛和期望,她要我做一個問心無愧的、高尚的人。尤其是處在複雜的政治生態環境裡,那些警言絕不是為眼前的苟且,而是為維護精神上的高貴,沒有心靈的善良和高貴,人是高尚不起來的。

母親是我心中永遠仰止和感恩不盡的高山。(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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