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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東流

達姆∕圖
達姆∕圖

昨天我剛上班,就被護士長叫了去,說讓我幫忙用中文與三號病房的家屬談談。

我笑著說:「病人及太太都是從美國名校博士畢業,又都在亞馬遜工作,英文比我好到天上去,讓我和他們談?」

可聽了護士長的解釋後,我還是去了,也是想駁回些中國人的面子。按護士長的意思,找病人的妻子談談,談醫院疫情期間的規定,談病人的狀況。護士長認為同種文化會比較容易溝通,不想將醫患之間的小矛盾擴大,也是一片好心。

在美國醫院,不僅同事來自不同國家,病人也有來自各個國家的移民。我很理解同種文化的共同性,及不同文化的交叉碰撞。

醫護每天夾雜在不同文化背景的病人、家屬之間,如同直面各種不同的命運,既壓力山大,也讓我重新審視每段人生,更加珍惜自己所有的一切。

近些年,我經常遇到說國語的病人,能理解同胞的心理。三號病房住著一位只有四十八歲的肝癌晚期患者,因為已病入膏肓,他瘦小的身材縮在病床裡更顯憔悴。病人是清華畢業的留美博士生,現為電腦工程師。一年前他發現自己身患肝癌,已經進行化療三個療程,頭髮稀疏,面黃肌瘦。

醫護最不願面對這樣既年輕又是天才的病人,知道病人越年輕,如果治療不及時病情就惡化得越快,不像一些老年病人,一拖再拖,拖上幾年也很難說。

聽說他的妻子因不遵守醫院衛生規定,隨便在公共場合刷牙漱口,並自主在樓層冰箱裡拿飲料食物,被晚班護士發現,當面提意見,兩人為此在樓道裡發生爭執。

他的妻子名叫芳芳,在樓道大呼小叫,晚班護士滿臉委屈地告訴我,如果她再不聽勸阻,繼續違反規定,就會打電話叫醫院保安維持秩序 。

我實在不願意看到中國人丟面子,就從中調和。我對晚班護士解釋說,病人年紀輕輕卻病入膏肓,孩子又小,在這裡又沒有家人可依靠,做為妻子的她,心理壓力大,一時無法接受現實,難免有些心焦氣躁。我們不必將事態搞大,更不必驚動保安,我找病人的妻子談一談試試。

我推開三號病房門,病人正在沉睡,芳芳蓬頭垢面地跪趴在沙發上看一大堆文件資料,滿臉焦慮。

她見我進來就聲淚俱下地控訴晚班護士:「她們這些美國人不近人情,小題大作。」

我拉她坐下,遞給她一盒紙巾說:「自從疫情發生以來,醫院嚴把衛生關,是不允許病人或家屬在公共場合洗漱,也不可以自行到樓層冰箱拿東西,一切都是從衛生角度考慮。晚班護士對事不對人,不會對你一個人有成見。」

她又生氣地說:「是不是他們看我是亞裔,有種族歧視?」我回答:「肯定不是。」

她又嘆道,丈夫管理家裡的帳目,如今撒手不管,實在讓人頭疼。我順便提醒她,要搞清他羅列的個人帳戶、保險、退休計畫的繼承人一欄,都寫有繼承人的名字,因為美國有些政策規定,如果不寫明繼承人,逝者的財產會一概充公。她舉著手中的一堆檔案直喊「壓力山大」。

我建議她,如果需要從公共冰箱拿什麼東西,可以叫我們去拿。她情緒激動地說:「我完全是考慮到你們太忙,又何必為這點小事麻煩你們,也是為你們好!」

我笑著告訴她,疫情改變了一切,我們不怕麻煩,走來走去也是鍛鍊身體。

送飯的琳達,因同情三號病房的處境,就多給了一份晚飯讓芳芳吃。芳芳說自己不餓,要帶回家留給女兒吃。她說,女兒只有十一歲,放學一個人在家沒人管呢。我幫忙找來兩只杯子把飯裝好,以便晚些時候讓她帶回家。

待她回家後,我查房走進三號病房,病人雖嘔吐不止,但還是儘量面帶笑容,努力彬彬有禮。每個護士都說他是個既堅強又明理的病人,靜靜地躺在那裡。

得病一年多來,他在心理上已經完全面對現實,接受了自己的病況。我一再讚揚他心理強大,像個鬥士。每次看著他苦笑的樣子,我認為自己已經悲傷得麻木不仁了。

病人異常清醒,他徵問我的意見:如何告訴十一歲的女兒,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我建議讓他妻子帶女兒來醫院看他,看到爸爸的病況,孩子會明白的,也會有個心理準備。另外他覺得自己有愧於父母,再也沒有機會孝敬住在中國的老父老母了。他說都是自己的姊姊在照顧老人。我看見淚水從他那已經變黃了的眼睛裡流了下來。

我對他說:「那你就寄些錢給照顧父母的姊姊,一是父母有充分的準備養老;二是你自己也就安心了。」他連連點頭贊同。

我安慰他,不要想太多事情,好好睡上一覺,便與他告別,向門口走去。病人突然問我:「你是否看見一隻貓在房間裡跑來跑去?」我一愣,提醒他這裡是醫院,不可能讓貓進來。他說:「完蛋了,我一定是產生了幻覺!」我不得不又再安慰他一番,還是沒能走開。他說:「這裡能找個中國人說說話,真是一種享受。」

我談到他的病源:「如果沒有家庭遺傳史,估計您年輕時在地攤上亂吃過東西,染上了B肝。」

他說:「在北京上學時,沒少在小攤兒上吃東西,得過B肝。」

我接著說:「我們中國人不用公筷的習慣一定要改掉。」

他表示贊同,並說已經督促太太和孩子做B肝病毒檢測了。

我們這些純屬私人的對話都是在他十分清醒的狀態下進行的,他說很久沒有說這麼多國語了。那天下午,病人一直處於亢奮狀態,聊天時英文、京腔穿插著使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剛上班就被護士長叫去,說三號病房的病人昨天晚上去世了,他的妻子想找我談談。

我驚愕不已,沒想到他走得那麼快!

因他是癌症病人,只能捐獻自己的眼角膜,其他部位不可以捐獻,護士長讓我轉告芳芳,取眼角膜的人馬上就到。

芳芳找我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昨天下午他先生對我說了些什麼。見到她時,她撲到我身上,帶著哭腔問我。

我如實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告訴你女兒,擔心你女兒接受不了父親將不久於人世;再就是提及,要寄錢給在北京照顧父母的姊姊。」

我無意傳達病人的不是遺言的遺言,覺得這都是些隱私。可是芳芳追問,我只好照實回答。我覺得他們真是一對可憐的夫妻,年輕輕就天人永隔,不禁也悲傷不已。

芳芳沒想到她丈夫會這麼快撒手人寰,還沒有來得及找墓地,慌亂地處理著後事,手裡的電話打個不停。

三天之後,護士長告訴我,芳芳將丈夫的遺體直接捐獻給醫學院了,她說是他的遺願。

聽到這些,我感慨萬分。想想眼前的一切,人生可謂是「一江春水向東流」……。(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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