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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最後一封信(下)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父親走後,母親像是一枝被秋霜打過的花朵,無精打采地蔫了。大部分時間裡,母親都不願開口說話,眼光似乎從沒有在任何物品上停駐過,而是投射過去徘徊在它們後面。穿過走廊時,步履匆匆的母親會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步子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響,彷彿不想驚動任何一隻螞蟻。

經過了一年窒息般的生活後,母親才一點點像是吸足了水分的植物,又重新昂起頭,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在曉青的眼裡,母親算不上是標誌的美人,但卻總會惹得人多看兩眼。她大大的眼睛裡像是有一汪清泉,閃亮著。她會那麼微笑著看著你,即便不說一句話,卻似乎也能將你的心思一眼望穿。膚色白皙的母親,眉梢眼角間總是流淌著顧盼的風情。就是這種風情,讓曉青在那個深夜之後,再也無法信任她。

兩年後的八○年代初,母親很快就緊跟著潮流,脫下了寬大灰暗的長褲,穿上了淺灰色的西裝裙。天生的捲髮盤上去,一個優雅的髻子就那麼高傲地翹著。

母親不理會人們的竊竊私語,在穿著樸素的灰衣灰褲的鄰居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時候,母親會踩著她半高跟的新式涼鞋,穿著修過腰身的短袖和筒裙,腰板挺直、步態從容地走過筒子樓長長的走廊,若無其事地頭也不回。

而在曉青的心裡,自從那個夜晚之後,她的父親彷彿附在她身上,不曾遠離。曉青有著父親一樣高挑的身材,又大又圓的眼睛,那雙修長的雙手也和父親的一模一樣,十個指頭動起來美得像是可以跳舞。

曉青也學著父親的樣子,開始喜歡在水房裡忙碌。她繫上那條藍色圍裙洗衣做飯,鄰居們都誇她能幹。曉青覺得,只要她這樣忙乎起來,父親就彷彿還陪伴在自己身邊一樣。

曉青無疑是一位出眾的姑娘,但自從母親穿起那條將臀部勾勒得玲瓏畢現的西裝裙之後,曉青就開始拒絕穿任何款式的裙裝。她不再像以往一樣,在頭上繫亮麗的髮帶,頭髮也不再編成各式的髮辮,永遠是一副及肩的清湯掛麵模樣。當母親越來越活靈活現地生機盎然時,曉青卻越發地沉默。

她用父親一樣安靜的目光冷冷地看著母親的一切。在鄰居們探詢的目光裡,她的內心從剛開始無地自容的羞愧,慢慢變成了完全的冷漠。她花了好大的勁兒,才將自己的心從母親光鮮的身上一絲絲地剝離,而這種漠然的態度像是一張無形的屏障,將她與昔日的創傷和疼痛分隔開來,讓她在狹小的縫隙裡得以喘息。

曉青此時收回了思緒,母親的信還沒有讀完。

「沒有回家的那兩天,無論我說些什麼,都是沒有人會相信我的,所以我一直選擇沉默,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你的父親。」

信中,母親第一次這麼開誠布公地和自己談起此事,讓曉青有些意外,不由得愣在那裡。

母親在父親過世後的第三年,帶著曉青來到了她前男友的城市。再婚後的母親還是那麼神采飛揚,而曉青表面上沒說什麼,卻一直和母親冷戰並僵持著。她選擇了住校,和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又多才多藝的繼父幾乎沒有什麼往來。

當曉青快要大學畢業的時候,她的母親決定隨繼父一起移民加拿大,而曉青,堅決地選擇留在了國內,從此和母親天各一方。

「我如果離世,青兒,請把我的骨灰帶回國內,和你的父親葬在一起。我知道你父親一直在等著我,這樣我才能夠安息。我還托人給你寄去了一條連衣裙,你已經很久沒有穿裙子了,我知道這是因為記恨我的緣故。我不要求你原諒我,但希望你隨著我的離去,也可以真正放下以往。人無法改變過去,只有向前看,放過自己,才能夠好好地活下去。」

曉青看到了母親的落款:「愛你的媽媽」。

曉青又讀了一遍母親的信,體會著信中最後的一句,「人無法改變過去,只有向前看,放過自己,才能夠好好地活下去。」 她呆在那裡,良久。

倔強又沉默的曉青發現,那個永不向命運低頭,總是讓自己過得鮮活無比的母親其實也和自己一樣,雖然從不提及往事,但在漫長的歲月裡,同樣也無法擺脫那個冬夜,那個四十年前北風呼嘯的夜晚。

沉寂中,曉青緩緩地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茶水已經快涼透了,她輕抿了一口,在苦澀的茶香裡,她似乎還嘗到了一絲清甜的味道。

這甘爽的回味讓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和母親那泉水般的眼睛,像是一種久違的安慰。

曉青在「回覆信件」的選項上點擊了一下。不知道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她想寫幾句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該如何開頭。而另一邊,她那一直緊縮的肩頭似乎卸下了重擔一般,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

曉青覺得,她的內心彷彿有一種釋然,這種釋然彷彿來自於她的父親。母親、父親和她,彷彿又重新回到了童年,又重新一起坐在了已經久遠了的筒子樓,他們曾經的家裡。(下)(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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