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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最後一封信(上)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青兒:你還好嗎?」

于曉青在工作休息間隙打開私人郵箱,在收件夾一封封未讀郵件的夾縫中,這幾行字猝不及防地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注視著電腦螢幕,曉青的思緒開始凌亂,眼前的字跡也逐漸失去了聚焦,模糊起來。

窗外,是初春裡蔚藍天色下的暖陽,一片片生機的青綠和淺淺的鵝黃在溫潤的空氣中搖晃著,而她的內心,那陰沉清灰的霧霾卻又瀰漫了起來。

青兒,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母親才會這樣稱呼她。

母親是九○年代初移民到加拿大的。幾年前,自從繼父過世後,身患帕金森氏症的母親就住進了養老院

曉青和母親的交流並不多,幾年也通不了兩三封郵件。「母親」在她的心中,只是一個稱謂,一位熟悉的陌生人。當周圍的人談及母親時,她通常只淡淡地說一句:「她人在國外。」就不願再多提。

「我知道,你是不會原諒我的,媽媽理解你。」曉青的眼睛似乎被灼燙了一下,視線飛快地移開了電腦螢幕。

桌子上是曉青剛泡好的一杯綠茶。她用纖細的指尖在光滑的杯口邊緣慢慢地滑動著,反反覆覆,毫無目的。她的手指可以感覺到杯中升騰起來的有些發燙的熱氣。瀰漫在她四周的,除了淡淡的茶香之外,還有夾雜在清香裡的那份獨有的苦澀。

雨前龍井的苦澀感常常難以捕捉,總是時隱時現,就像有時候曉青的笑容,總有一種不易察覺卻又揮之不去的矜持和疏離感。

曉青已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和母親疏遠的,但她卻很難忘記那個夜晚——那個她希望一直埋葬在記憶深處、卻又總是常常浮現在她腦海中的那個夜晚。

四十年前的那個深夜,在北方她出生的城市裡,正是七○年代的最後一個冬天。那一年,曉青只有十歲。

「青兒……別忙了……」昏暗的燈光下,父親的頭無力地垂在床邊,渾身大汗淋漓,虛弱的話語有些含糊不清。

父親白天還是好好的,不知怎麼晚上卻大口地吐了起來,滿屋子都充滿著嘔吐物刺鼻的味道。那時的曉青正端著臉盆走進來,她已經向外清理了好幾次了。

已是深夜,鄰居們都睡著了。暗淡的筒子樓的走廊裡,曉青單薄的身影來來回回地忙碌著,父親痛苦的呻吟讓她不知所措。

「唰——」曉青身後的門簾響動了一下,她轉過身去,看見鄰居吳阿姨正捂著鼻子站在身後。

吳阿姨愣了片刻後,徑直走到桌邊,她抬手拿起了一只棕色瓶子看了看,大聲喊道:「哎,老于,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接著吳阿姨快步走出房間,開始拍打左鄰右舍的門,她焦急的聲音在空蕩狹長的走廊裡發顫著:「快起來,幫幫忙!老于中毒了,要快點送醫院!」

「你媽……還沒回來嗎……」在眾人七手八腳地把父親抬出房門的時候,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和當時頭頂那盞昏黃的、被大家來回碰撞後搖晃不停的吊燈,成為了曉青後來一生中難以磨滅的夢魘。父親向她伸出的手臂,和吊燈左右搖擺下晃動的陰影,時常在曉青的頭腦裡放映著,讓她感到眩暈。她快樂懵懂的童年,就這樣一去不復返,提前結束了。

父親最終沒能搶救回來。事情的來龍去脈,曉青是事後從大家的議論裡拼湊出來的。

鄰居吳阿姨是醫院的護士,那天下小夜班的她剛踏進筒子樓,就從走廊的穿堂風裡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曾在急診室工作過的她熟悉的味道。後來,人們不僅在桌子上發現了「敵敵畏」的瓶子,還有一封父親親手寫下的遺書。

原來,那些天在南方出差的母親,本應該在事發的前一天就按時回來,卻告訴父親無法買到回程的火車票,要晚一天才能到家。

父親在遺書中寫道:「你是為了他才留下來的。」母親的初戀,那個依然單身的右派,當時剛被平反不久,就住在母親出差的那座城市。

很多年後,曉青常常猜測,父親究竟知道多少有關母親和那個前男友的往事?他們之間又有怎樣的糾葛?父親在得知母親不能按時回家的一天一夜中,經歷了多少內心的矛盾和掙扎?父親是不是以為,如果母親那晚能夠按時回來,就能看到眼前的一幕從而後悔?如果母親按時回家,是否就會更早地發現他自殺而能將他及時送往醫院?

曉青無從可知,父親已經走了,沒有人可以給她答案。而母親,卻陰錯陽差地又耽擱了一晚,等到母親回來時,父親的遺體已經被擱置在冰冷的太平間裡了。

曉青的父母曾是筒子樓裡鄰居們羨慕的對象;郎才女貌,又是大學的老師,從沒見過小倆口吵過架紅過臉。父親在她的記憶裡,總是繫著深藍色圍裙,在筒子樓的水房裡和鄰居們有說有笑。他不是在那裡洗著衣服,就是細緻地在給魚清理除鱗、準備晚飯。父親的聲音總是那麼溫和悅耳,他會笑咪咪地對曉青說:「青兒,周日爸爸帶你去公園玩!」

再次見到母親的時候,她的頭髮是凌亂的,雙眼紅腫、面色慘白,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她除了那句「沒想到會是這樣」之外,不願多說一句。

曉青也曾經猜想過,母親到底和她的前男友有過怎樣刻骨銘心的愛情,以至於自己的父親如此地絕望?或許在那個年代,迫於形勢,被批為右派的男友不想連累母親,而選擇了離開,以至於在他恢復自由身之後,會引起母親飛蛾撲火般的熱情?她沒有問過母親,母親也從來沒有解釋過。

「我這裡的養老院正在經歷著新冠疫情的侵襲,老人們已經走了一半,很多護士也都病倒了。媽媽不知道這次是否還可以挺過去。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渾身發冷,或許很快就會燒起來。這恐怕是我給你寫的最後一封信了。」

讀到這裡,曉青的心中一緊。母親,那個總是充滿活力、倔強又高傲的母親,曉青從沒想過她也會有倒下的一天。(上)(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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