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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亦可相連——重讀《百年孤寂》

魔幻寫實小說大師:加西亞.馬奎斯。(圖片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魔幻寫實小說大師:加西亞.馬奎斯。(圖片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新冠疫情爆發後,原本忙碌的日子突然間安靜了很多,我也藉機偷閒重新細細品讀了《百年孤寂》這部經典巨著。憶起三十多年前逛書店第一次邂逅它的那個遙遠的夏日,當時買這本書純粹是被書名和作者因此書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所吸引,很想知道,究竟什麼樣的孤寂會持續一百年?

只是不曾想,書中那些雷同複雜的人名、無數倒敘插敘的晦澀情節、魔幻與現實交替的奇異莫測、人間鬼界時空交錯的詭譎玄幻,一度把我弄得眼花撩亂,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自殘似地把整本書讀完。那時年紀尚小,還無法領悟書中精髓,闔上書,只覺得又震撼又迷茫。震撼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迷茫的是,人生會不會就像書中那只羊皮卷,早已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卻必須歷經百年孤寂才能破譯?

從八○年代至今,恐怕再沒有哪部外國名著可以像《百年孤寂》一樣影響著中國一整代的作家,那時期崛起的作家,如莫言、余華、陳忠實、蘇童、韓少功等,幾乎都承認在寫作中或多或少受過《百年孤寂》的啟迪。

我並不想班門弄斧地點評這部鴻篇巨著,自它問世以來,已有不勝枚舉的各類精采評論和解讀。我想要分享的只是細讀此書後的一點零星感悟,主要有感於自己身處的現今美國社會所面臨的各種危機,和作為近年被仇視的亞裔中的一員,所產生的共鳴和思考。

在快餐式碎片化閱讀風靡的這個時代,真希望每位政府官員和各族裔民眾都能靜下心來閱讀這部曠世之作,借助經典文學的不朽魅力,回看波瀾壯闊的世界歷史變化,重新思考文化的傳承、民族的融合、社會的責任、人性的醜陋、政治的虛偽等等議題,攸關著,小到一個人的前途,大至一個族裔、乃至一個國家的命運。小說中的波恩地亞家族百年七代的興衰榮辱、愛恨福禍、固執瘋狂、貪婪背叛、懶惰嫉妒、情愛淫欲、傲慢消沉,各種人性中的糾結困惑,是人類永恆不變的孤獨主題。宇宙的浩瀚縹緲、人類的微小孤獨、天地的時光流轉、本質上的殊途同歸,盡現在馬康多。

書中最後一句話:「因為遭詛咒百年孤寂的家族在世界上不會有再來一次的機會……」,讓我不由聯想到當前看似民主又不民主、看似自由又不自由、看似團結又不團結、看似安全又不安全的美國社會現狀:政黨政治異化,種族矛盾加劇,貧富差距拉大,價值觀嚴重分歧。尤其在疫情期間,針對亞裔的語言及肢體暴力事件層出不窮,讓我們這群勤奮努力只想安居樂業的模範少數族裔,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社會地位,思考未來該何去何從。其實亞裔美國人在疫情之前就已被視為「永遠的外國人」,這種歧視根深柢固,近年更是在一些別有用心的政客們的蓄意煽動下,愈加被惡意分化和定型,讓亞裔在這個出生成長、並願意為之奉獻的國家裡,倍感陌生和孤獨。

我們可以相信命運,但也要堅信通過自我努力可以改變命運,這是馬奎斯通過神一般存在的梅賈德斯的預言告訴我們的。《百年孤寂》中,夫妻之間、父母子女之間、兄弟姊妹之間,幾乎沒有感情溝通,缺乏瞭解和信任,狹隘保守落後,孤獨苦悶猜忌,整個家族缺乏凝聚力,只有勤勞勇敢誠信的烏蘇拉.伊瓜蘭憑著自己堅韌的努力延緩著整個家族毀滅的進程,她是一位偉大的孤獨者。馬奎斯曾說過:「孤獨的反義詞是團結。」他通過烏蘇拉這一充滿人性光輝的孤獨者形象告訴我們,只有團結才可以解決孤獨的境地。他以波恩地亞家族的命運,來反射當時整個拉丁美洲的命運,他希望整個民族能夠團結在一起。

如今,快節奏的二十一世紀,科技在進步,人性卻在墮落,每個人都固守著自己的一份孤獨,而這樣的孤獨使得社會更加走向自私和冷漠。看看目前所謂的文明世界,人際間、族裔間、國家間的暴力衝突和分裂歧視,與百年前的野蠻殺戮又有何區別?當務之急就是要突破認知局限的輪迴,銘記歷史,改變思維,才能擺脫魔咒,走出宿命。這需要我們共同的努力,大家一起拋開私利,釋放真誠,把力量凝聚在一起。當前人類最需要的就是團結,人和人之間的團結,族裔和族裔之間的團結,國家和國家之間的團結。團結的力量可以讓人們生而孤獨卻不孤獨!只有全人類團結在一起,才能真正同心協力建設我們的地球家園,創造璀璨輝煌的美好未來。否則,總有一天,地球會像馬康多一樣在颶風中灰飛煙滅,消失於無形,那將是我們人類最大的悲哀。

在疫情期間重讀《百年孤寂》,有一種奇特的反差效果。我們用居家隔離的方式戰勝病毒,形散而神聚,愛、奉獻和秩序是主題。而生活在馬康多的波恩地亞家族,貌似親密無間,連名字都代代相傳,但是內心之間卻都陌生隔閡,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把情慾當愛,任性頑固,肆意妄為,不講規則,甚至不惜用陰謀、毒藥、謀殺、禁錮、甚至戰爭,來滿足私慾,最後歷經百年,終逃不過毀滅的宿命。

這也正是《百年孤寂》的魅力所在,驚心動魄,滌蕩靈魂,充滿智慧,在魔幻的世界裡蘊含了深刻的真實性,給予我們現實生活以敲擊。書中真正隱含的主題是個人的、家庭的、民族的、社會的、政治的、也是全人類的共同課題。所有人都是孤獨的,我們可以在馬奎斯刻畫的每個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每一件事上看到生活的可能性。但願現實中的我們都能像烏蘇拉一樣,雖無奈於命運卻依然充滿活力,勇敢面對。(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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