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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之絕唱

去國大半生,鄉愁無疑是最熟習的情懷。而排遣鄉愁,便捷之法是讀古詩。稍感惋惜的是,限於閱讀範圍,以還鄉為題材,琅琅上口的有限,不是「未老莫還鄉」就是「兒童相見不相識」。正向描寫,因反復傳誦而失去新鮮感的,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天涯共此時。」遂起疑問:鄉愁是不是寫到絕處了?

近來讀《隨園詩話》,頻繁地出現的驚異是:感人至深的詩句,被歲月埋沒的真不少。以下兩句,摘自《除夕》:「今夜不眠非守歲,防他有夢回家鄉。」作者鄭德基,清朝人,當的是穆太守的僕人。我以為,鄉思至此,算是「寫盡」了。且想想,一年中專為團圓而設的夜晚,棲遲他鄉,守歲的古老風俗依然恪守,但這被人描摹為「回歸『種子』狀態,為春之萌發作準備」的舉措,擁有別樣的意蘊--預防做夢。

本來,夢非人可控馭,沒有預寫劇本,作彩排,才正式出臺這回事。淒冷此夜,擁被而眠,夢也許美,也許糟糕。不過,因白天受盡思念的煎熬,入夢之後,最大的可能,不是回到遙遠的家鄉,就是看到依閭望兒的親娘。若然,豈不心如刀割?是故,不合眼,堵死夢入侵的渠道是必要的。

今夜,我和這位被袁枚譽為「青衣名士」的草根詩人一樣,異鄉度除夕。不能不對家山遙指歉意--沒有守歲。為什麼呢?家譜能守,記憶能守,祖屋能守,問題是守多久,是否守得完整。然而,歲月怎麼守?饒你是最佳「守門員」,光陰之「球」總能射門。比平日晚睡一個小時,看了幾臺華人慶祝春節的文娛節目,午夜將臨,便去找周公。卻難以入睡,格外服贋鄭德基的詩句--警醒著,對鄉夢的偷襲嚴防死守,是做得到的。

今日之我已成老翁,如果能回家鄉過春節,一定守歲一次,以填補生命的空白。地點須選在村中的祖屋,一個人足矣。神龕在閣樓上,帶薰衣草香的線香插在四周,端坐於酸枝椅上。四五十年前祖父也這樣坐著,咕嚕咕嚕地抽水煙筒,我卻遠離煙草和酒精。蟋蟀唧唧,風聲在天井上的鐵皮蓋上滑過,一串琶音滾向北邊的古老碉樓。

陪伴的是回憶。那是上世紀的五十年代,我家鄉並無徹夜不睡的風俗。別說小孩,大人也只是早起而已。我家在小鎮開文具店,相當殷實。晚間,我和弟妹早早就寢,為的是明天起個絕早,摸黑到街上撿「炮仗」。上牀前,躊躇滿志地檢視牀頭,那兒有嶄新的衣服、襪子和鞋子,母親或者祖母放的。和鄭德基的詩句相反,夢沒有例外地是充滿紅包的喜慶色彩。凌晨四五點,第一波鞭炮在遠近炸響,必被驚醒。大人昨夜點的煤油燈破例沒被吹熄,是一年中僅有的「長明」。燈光中,穿上帶樟腦味的衣服,必定太長,要捲起褲腿。鞋子也太大。然後,神氣活現地走下木樓梯。在樓梯口響亮地說:「嫲嫲,週年旺相!」這一句,是老人家教的,大年初一第一次開口必須是它。祖母從瀰漫油香的廚房裡走出,呵呵笑著,好好,大吉大利!邊說邊把冰涼的一小塊塞進我嘴裡,那是紅糖。年年如此,直到家道敗落。數年前,我最後一次回到老鋪子,通二樓的木樓梯已朽壞,一步踏壞一塊板子。扶手還在,也許留下稚嫩的手印。一幕幕恍如昨天。

陪伴的還有冥想。黑暗中,對面牆壁上的炭相依稀可辨。像片中的祖父、祖母活過來了。祖父背唐詩的聲音,祖母叫喚豬崽的聲音。想到自家在地球繞過的圓圈。繼而,無所思。只有黑暗,浩大無邊,默默湧流。繼而,雞聲和爆竹聲爭先恐後,春天蒞臨。

並非巧合,不止鄭德基,蘇東坡的《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其二》有「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更往上溯,唐人高適的《除夜作》有「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淒然?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三首寫除夕夜的「客心」,均涉及「不眠」。高適守旅館寒燈,直抒懷抱。蘇東坡呻吟於病。鄭氏作為晚輩和模仿者,詩句直白,以「防夢」別開生面。論衝擊力,我願逆名人效應而行,選鄭氏這兩句,它們堪稱鄉愁之絕唱。

 (劉荒田,北美著名散文家,廣東省台山人。已出版散文隨筆集37種。2009年以《劉荒田美國筆記》一書獲首屆「中山杯」全球華僑文學獎散文類「最佳作品獎」。2017和2018年兩年均進入三大文摘雜誌《讀者》《青年文摘》《特別關注》「最受歡迎的報紙作者」前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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