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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鞭:阿提拉

1848年 Illustrated_London_News:在倫敦皇家劇院演出的「阿提拉」最後一景。(薛維.圖片提供)
1848年 Illustrated_London_News:在倫敦皇家劇院演出的「阿提拉」最後一景。(薛維.圖片提供)

匈奴大概是中國史上最早的草原帝國,在冒頓單于時達到全盛期。就連華人最引以為傲的漢朝,早期對匈奴都得俯首。劉邦在白登山被圍時,若非陳平獻計走了冒頓的太太的後門,恐怕會淪為階下囚。這個國恥直到漢武帝時才洗雪。後來匈奴分裂為南北,南匈奴歸順漢朝,聯合漢軍打敗北匈奴,迫其西遷,自此在中國史上銷聲匿跡。

四世紀時,歐洲突然出現一夥「匈人」(Huns)。這群匈人很會打仗,不但文明的波斯帝國擋不住,連尚武的「野蠻人」——哥特人(日爾曼人的一支)也被打得落荒而逃。375年,有十萬多哥特難民南下多瑙河,要求進入羅馬帝國內避難。羅馬讓他們入境,卻沒有供給他們基本的生活所需,哥特人活不下去,只好造反(377AD)。糊塗的羅馬皇帝不知安撫,反而派大軍要給這些野蠻人一點教訓。哥特人也許不是匈人的對手,可是對付羅馬軍還是綽綽有餘的,結果羅馬幾乎全軍覆沒,連皇帝都丟了老命,只好求和,把哥特人安置在羅馬邊界落戶,種下日後西羅馬帝國滅亡的種子,不過此是後話了。

匈人是否是匈奴後裔呢?許多史學家相信是的。至少他們是來自亞洲。根據羅馬史家的記載,他們醜得嚇人:「個子矮,脖子粗」,臉是「一堆肉」,眼睛是兩個「小洞」,老人也不長鬍鬚。比起西方人來,東方人的確比較矮,眼睛小,鼻梁塌,鬍鬚少,如果以希臘羅馬雕像為標準,的確離俊美遠矣。

434年,匈人的國王去世,王位傳給兩個侄兒,阿提拉(Attila, 406-53)兄弟。十年後阿提拉謀害了兄弟,大權獨攬。阿提拉雄才大略,慷慨公正,極受族人擁戴,在他領導下,匈人東征西討,所向無敵,建立了龐大的匈人帝國。東羅馬的皇帝採取中國許多朝代對付胡人的辦法,一面送禮,一面修牆。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堅厚無比,且有內外兩層,根本無法攻破。阿提拉只好轉移方向,入侵高盧(屬羅馬,今法國),殲滅多城後,被羅馬大將埃提烏斯(Aetius)和西哥特聯軍擋住。埃提烏斯在匈人軍中待過幾年,曾和阿提拉為友,他可能是西羅馬帝國最後一位能打仗的將軍。

西羅馬皇帝之妹曾送給阿提拉一封求救信,訴其兄長強迫她嫁給某參議員,並隨信附上戒指。阿提拉認為這是示意求婚,因此出兵義大利(452),並要求半個國土為嫁妝。匈人軍勢如破竹,連破多城,難民逃到威尼斯水域,日後在此興建了威尼斯城。阿提拉軍隊所經之處,屋毀人亡,故被稱為「上帝之鞭」。

眼見阿提拉逼近羅馬(當時西羅馬帝國的王城在 Ravenna),羅馬總主教李奧一世只好出城與他談判。和談的條件內容史無明文,據天主教的說法是,阿提拉驚見總主教李奧身後天空有聖彼得和聖保羅顯現,嚇得無條件退兵。也有人說,李奧可能支付了大量金銀。不過多數的史學家認為匈人軍缺糧,加上瘟疫橫行,所以才見好就收。

阿提拉回國後又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新娘,但他在新婚之夜卻離奇死亡。一般的說法其死因是大量內出血,但也有一傳說是被新娘行刺而亡。阿提拉死後,龐大的匈人帝國很快就瓦解了。

羅馬帝國北疆的蠻族眾多,大多入侵過羅馬帝國,然後落地生根,可是沒有人有阿提拉的名氣,甚至一些歐洲中古的傳奇(例如《尼貝龍指環》)也有他的一角。十九世紀德國浪漫派劇作家維爾納(Friedrich Ludwig Zacharias Werner, 1768-1823)甚至以他為主題撰寫劇本《阿提拉——匈人國國王》。此劇在當時評價頗高,可惜筆者上網搜尋只找到讀不懂的德文版。不過看後人評語可知,其故事浪漫程度破表到荒謬的地步。此劇被年輕的威爾第(Giuseppe Verdi, 1813-1901)聞知,很感興趣,決意要把它改編為歌劇《阿提拉》。

1840年代,威爾第剛因歌劇《納布可》而小有名氣,被合約逼得接二連三地編寫歌劇,不得喘息。但是他仍對《阿提拉》十分感興趣,這倒不是因為迷上其浪漫故事,而是因為他的愛國情操為此激發。拿破崙倒台後,維也納會議(1814)把義大利分割,南方是西西里王國,中部是教皇國,北部主要屬奧國,但人民嚮往獨立統一的義大利。威爾第之前幾部歌劇如《納布可》《聖女貞德》,都是描述被異國壓迫的人民奮起反抗的故事。在阿提拉入侵義大利的故事中,他看到奧帝國侵占祖國。他的歌詞作家也是位愛國詩人,把維爾納的劇本大刀闊斧地肢解,只留下主幹。但威爾第嫌他工作太慢,第三幕又找了另外一位作詞詩人,終於完成全劇。

歌劇《阿提拉》1846年在威尼斯首演,觀眾熱情沸騰,當羅馬大將艾澤唱道:「你可以擁有宇宙,但得留下義大利給我。」時,觀眾全體起立頓足,歡呼如雷。劇終後,觀眾以鮮花火把歡送威爾第回到寓所。義大利統一獨立後(1871),此劇可能因劇情荒誕不經,便漸漸從舞台上消失。直到二十世紀晚期,人們漸漸發覺其音樂美妙,才又在各大劇院出現。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則要等到2010年請到曾在斯卡拉劇院擔綱十九年的指揮穆提(Ricardo Muti)客座時,《阿提拉》才首次和觀眾見面。

歌劇人物中除了阿提拉和羅馬大將艾澤(歷史上的埃提烏斯)和短暫出場的總主教李奧之外,其他皆為虛構。原劇中勃艮第尚武的公主被改為義大利公主奧德白拉,又添加了她的情人佛勒斯脫,也補上建立威尼斯的歌詞。內容和歷史差異甚大。

歌劇有個序幕,阿提拉毀滅了義大利某城。他見到參戰被俘的城主之女奧德白拉,很欣賞她的勇敢,不但釋放了她和手下女兵,並說她可索取任何禮物。她要求阿提拉的劍,阿提拉慨然應允。奧德白拉其實是想用此劍殺死阿提拉,以報陣亡的父仇。此時羅馬大將艾澤入見阿提拉,他說東羅馬皇帝太老,西羅馬皇帝還是個孩子,提議兩人合作打天下,他只要義大利,此外都可給阿提拉。阿提拉卻責備他叛國叛主。

第一幕開始時奧德白拉悲痛父親之死,並擔心愛人的安危。佛勒斯脫登場,責備她不忠,經她解釋後兩人重歸於好。

阿提拉在帳中從惡夢中驚醒,他心有餘悸地告訴貼身奴僕,夢到在羅馬城前被一位老者擋住,且命令說:「你是上帝指派來懲罰人類的,但是這是神的領域,你不可進入,回去!」但是一會他回過神來,對自己的懦弱感到慚愧,下令進軍羅馬。

在羅馬城外阿提拉正要下令攻城,忽然聽到歌聲,一隊白衣女郎和孩童唱著平和的歌,伴著總主教李奧出現。阿提拉發現李奧就是夢中老者時,驚恐萬分,不料李奧說出的言語竟然和夢中完全相同。阿提拉懼怕倒地,因而撤軍。筆者觀賞此劇時覺得這是戲劇的高潮,如果遇到好導演,這一景應有極大的震撼力。可惜的是之後的兩幕不但和歷史脫節,在劇情上也失去了張力,好在我們仍然能欣賞威爾第的音樂。

第二幕開始時,艾澤接到皇帝指令撤回軍隊,因羅馬已與匈軍簽了合約。這時阿提拉的奴僕帶來請柬,約他赴宴。佛勒斯脫也混在奴僕中,他與艾澤共謀殺害阿提拉並突襲匈軍。

佛勒斯脫買通了阿提拉的貼身奴僕在酒中下毒,卻被奧德白拉及時阻止。阿提拉為感謝她,宣布娶她為后,並應她要求饒恕了佛勒斯脫。

佛勒斯脫為了奧德白拉的背叛而痛心,艾澤來到告知將偷襲匈軍,奧德白拉也出現,解釋她救阿提拉是因想親手為父報仇。此時阿提拉進入,發現三人背叛,罵他們忘恩負義。三人反唇相譏,奧德白拉拔劍刺死了阿提拉。羅馬軍入場,眾人合唱大仇已報。

此劇有一點頗令人費解。筆者看過此劇幾次,每次的同情都是在阿提拉這邊。讀者是否也奇怪,為何代表侵略者的阿提拉是有情有義、誠實直爽、慷慨大度的真英雄,而象徵義大利革命志士的幾位角色,反而叛主、忘恩、背約、陰謀欺騙呢?這是否是編劇強調為了民族大義,不妨忽略個人道德上的瑕疵呢?(寄自伊利諾州)

李奧教皇會見阿提拉。拉斐爾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李奧教皇會見阿提拉。拉斐爾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阿提拉侵略義大利。西班牙畫家Ulpiano Checa(1860-1916)作品...
阿提拉侵略義大利。西班牙畫家Ulpiano Checa(1860-1916)作品。(薛維.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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