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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希大姊

倩華∕圖
倩華∕圖

「不管怎樣,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這著名的一句話,是小說《飄》(Gone with the Wind)中最後一個句子,也是電影《亂世佳人》中的最後一句台詞。

每一個明天都是全新的一天,但,全新的一天未必是美好的一天。一個晚秋的早晨,天氣微陰,典型的憂鬱星期一,兒子傳來一個短訊:「蘭希姑姑去世了。」

幾個月前兒子說,堂哥邀請他們去A城,希望堂兄弟姊妹能見他的母親蘭希最後一面。「這麼嚴重嗎?上次和蘭希姑姑通電話時還好啊,她只是說腿痛……」我難以相信。孩子們去A城後傳來幾張照片,照片中的蘭希穿著紅底黑花的上衣,臉上畫了濃妝,手指塗了粉紅色的蔻丹,短髮精心整理過,神情略顯呆滯。返家後女兒很難過:「蘭希姑姑身體狀況很不好,幾乎不能走路,常跌倒。」「為什麼不坐輪椅呢?」我問。「大概是自尊心吧。」女兒答。「她說每天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化妝,手會抖,很困難。我扶她去浴室,洗手檯上散滿了化妝品,粉底、眼影、口紅,又髒又亂,化妝品旁堆了瓶瓶罐罐的藥……」女兒眼眶泛紅地流下淚水:「媽媽,那一幕真是很悲哀。」

真的很悲哀。一個年華老去、失去健康的孤獨的女人,仍在苦苦堅持著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給人們。那是病痛和衰老拿不走的蘭希大姊的尊嚴。她不肯坐輪椅,不肯素顏見人,甚至不肯請看護,獨居於老人公寓中,掙扎著獨立生活;跌倒了爬起來,妝花了洗掉重畫。她堅持做一個靠自己、不求人、不依賴、將自己妝扮得美麗的女人。

化妝品和藥,前者為了美化外貌,後者為了治療病體,都是為療癒,卻是一種令人心酸的組合。眼前彷彿出現一幕情景:乾裂破碎的腮紅、深淺不同的脣膏、藍紫褚棕的眼影,散落在洗臉檯白色的瓷磚上,加上灰塵污垢和落下的髮絲,將瓷磚染上彩色的污漬……許多藥瓶倒落在檯面,有的瓶蓋打開,藥丸散出……。很難想像蘭希大姊是如何忍著腳疼、舉起因帕金森氏症不由自主顫抖的手,握著眼線筆,對著模糊不清的鏡子,勾畫不平整的黑線……。

認識蘭希大姊那年,我剛大學畢業來美國讀書。那時蘭希大姊約莫是四十一枝花的年歲,身材嬌小、衣著講究,帶有幾分貴婦的氣質,臉上精心上了妝,眉毛修得細緻整齊,黑濃的眼線將眼睛描得很大,眼神中透著精明幹練,臉色紅潤油亮,看得出塗了厚厚的粉底。

「怎麼樣?都適應吧?」蘭希大姊上下打量著我,臉上帶著含蓄的笑意,看起來似笑非笑,聲音偏低,音色有金屬的脆亮,雖然是問好的話語,口氣聽來並不讓人感到親切溫暖。

我結婚後因工作搬到蘭希大姊居住的A城,第一次去她家中晚餐。那是一棟美麗的洋房,花木扶疏,一位微胖的中老年美國男士開門熱情相迎,那是蘭希大姊的先生喬,一位與她父親年齡相近的退伍軍人,面容慈祥和藹,典型的聖誕老公公模樣。六○年代,蘭希大姊在台灣美軍俱樂部工作時與喬相識,結婚後隨夫婿回到美國定居。他們有個十多歲的兒子蓋力。喬給了我一個熊抱,像一位父執輩般親切溫暖。

在異國沒有親人朋友,相熟後時常忘記蘭希是我的大姑,而把她當成親姊姊般無話不談,連夫妻之間的矛盾也會向她哭訴,蘭希大姊安慰我:「怎麼辦呢?婚都結了,忍忍吧!我這個弟弟脾氣不好,心倒是很好,也許是從小缺乏關愛吧!家裡的孩子太多了……」提起家人,她話語中帶著濃濃的「愛之深、責之切」的長姊之情。

蘭希愛逛街購物,她說:「我買了新衣服就偷偷拿進衣櫥收起來,不告訴喬。男人嘛,他也搞不清楚。穿的時候若他問起,我就說買了好久了。」她看我時常咧嘴大笑便提醒我:「笑的時候發出笑聲就好,儘量減少臉部的表情,這樣才不會生皺紋。」她示範張嘴發出哈哈的笑聲,臉上只流露淺淺的笑意。當時正值青春年華的我,全然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一個晚上有事去找蘭希大姊。時辰已晚,她穿著粉紅色的睡衣來開門。「咦,妳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我望著蘭希的臉。「沒化妝啊。」她答道:「妳突然過來,我都準備睡覺了,平常不化妝我是不會見人的。」素顏的蘭希看來更親切,沒有勾畫眼線和眼影的雙眸略顯倦容,但比平日柔和,少了幾分精明幹練的眼神。那晚蘭希談興很好,講了許多陳年往事,說她是如何將六個弟妹帶大,「我那個媽呀,只管生,生了又不管。爸媽老是吵,家裡又窮,我每天有做不完的家事,洗衣服、洗尿片、燒飯,還要帶弟弟妺妹……」蘭希說,淡淡的口氣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遇見喬,我就跟他了,快點逃離那個家。」慘淡少年,不曾享受青春,早早便開始工作賺錢,蘭希人生的轉捩點是遇見喬。

一年多後,我的兒子出生了,圓胖的小臉、亮晶晶的圓眼珠,黏人又愛哭。蘭希非常疼愛這小姪子,她說:「要不是看你長得可愛,這個壞脾氣,誰喜歡你?」她連逗弄小嬰孩都帶著批判的語氣。我父母退休後來美國照顧外孫,語言不通、生活鬱悶,蘭希大姊熱心照顧,介紹他們認識她的中國朋友。每逢生日和聖誕節,蘭希總會送我兒子女兒許多禮物。

每年我都會為孩子們準備聖誕老公公的禮物,聖誕夜等孩子們入睡後悄悄放在樹下,享受孩子們次日醒來看到禮物的驚喜。其他親友都不贊成,最支持的是蘭希大姊:「小孩應該相信聖誕老人,長大才會相信奇蹟。人的一生能夠相信奇蹟是好事,碰到難關時才能抱有希望。」

多年後我離了婚,帶著兩個孩子開始了單親媽媽的生活。一天,我忙著理家吸塵,兒子正是青少年的叛逆期,態度惡劣地頂嘴,我突然感到滿腹委屈而淚流滿面,此時電話響起:「喂,妳怎麼樣?」話筒另一頭是蘭希大姊的聲音,還是那個腔調,關心卻不流露溫情:「唉,不和離了也好,孩子們都還好吧?」

離婚後與蘭希大姊不再是姻親的關係,也就漸漸疏遠,失去了聯絡。多年後聽孩子們說,喬過世了,蘭希賣了房子搬到老人公寓。喬突然離世對蘭希打擊很大,她得了憂鬱症曾企圖自殺。我感到心痛,想到昔日的蘭希大姊,那個很陽光、堅強又活躍的女人,如今老年喪偶,孤獨落寞。衰老和孤獨如蛀蟲般啃蝕著生命。

一天,突然接到蘭希大姊的電話。她聽說我兒子生了一個小女兒,說想來看看他們。十多年不見,蘭希大姊的髮型和面容如昔,皮膚光滑沒什麼皺紋,卻是步履蹣跚。「妳的腿怎麼了?」我驚訝地問。「就是嘛,本來好好的,先是腿疼,醫生給我打了類固醇,痛是止了,腿就沒力、不聽使喚了。」蘭希抱怨著。她說交了一個男朋友:「周末一起出去吃個飯、聊聊天什麼的,處得還不錯。」有了新的感情寄託,蘭希大姊又恢復了昔日的精神煥發。

次日早晨下樓時,蘭希已坐在餐桌前,她側頭望向窗外,身穿淺粉的睡衣,短髮梳理整齊,臉上的妝也畫好了。「起來啦?」她轉頭招呼。這次見面我發現蘭希有輕微失憶的徵兆,她重複講述同樣的話題,叨念姪兒姪女們的婚姻大事等等,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已經講過。次日我們去兒子家,六個月大的小孫女睜著圓亮的大眼睛,手舞足蹈。「很像你小嬰孩的時候。」蘭希對我兒子說:「怎麼樣,當爸爸了,開不開心?」她打量著媳婦,和三十年前打量我的眼光一模一樣。

那次會面後,偶爾會接到蘭希大姊的電話。她說腳很痛,腳趾彎曲不能伸直,走路困難很容易摔跤,醫生說她得了帕金森氏症。「我才不相信,還在找醫生檢查,就是以前那個醫生給我打針打壞的,本來好好的,哪有什麼帕金森氏症!」蘭希忿忿地說。「晚上也睡不好,每天都希望明天會好一點……」

明天並沒有更好。

蘭希去世的惡耗傳來後,女兒從堂兄姊處聽說:蘭希姑姑最近很開心,和男友貝利關係也很融洽,前一晚還和兒子蓋力一家共進晚餐。沒有人知道那一個夜晚發生了什麼事,次日早晨貝利去老人公寓看蘭希時,才發現她已悄悄地殞逝。

不知A城現在天氣如何,南加州的冬天依然陽光溫暖燦亮。我心中充滿思念,盼望天使將蘭希大姊帶到一個美好的世界,那裡沒有帕金森氏症、沒有病痛、不用擔心皺紋可以開懷大笑,不用畫眉梳妝也能展現美麗容顏……而身穿聖誕老人裝的喬朝蘭希走去,臉上帶溫暖慈愛的笑容,伸出雙臂給她一個溫暖的熊抱:「蘭希,歡迎回家!」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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