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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午睡

北宋.佚名繪〈槐蔭消夏圖〉,描繪了文人閒適午睡的悠閒自得。
北宋.佚名繪〈槐蔭消夏圖〉,描繪了文人閒適午睡的悠閒自得。

睡眠的習慣可以反映一個人的心智、情緒和健康的狀態。然而,我們長大的過程中,每一個階段的睡眠需求與反應都不盡相同,尤其是午睡。午睡有許多別名,如午休、假寐、打盹、睡午覺、中覺、晝寢等等。在日常生活裡,它提供了一個再出發的中途休息點。

我從小就精力旺盛又好玩,最痛恨的就是午睡。每天生活裡有太多好玩的事物,怎捨得浪費光陰去睡覺。可是從上小學起,學校就規定每天中午有一段「強制午休」的時間,所有的學生都必須伏案枕臂閉眼休息。午休結束後,許多人都呈現出一副狼狽相,口水氾濫滿桌,雙臂腿腳痠麻,臉上留下一塊塊被手枕壓出的紅色印記。

當時十分不解學校為何要強制午休,難道學生們不能有「不睡午覺」的自由?絲毫不覺得累,卻被迫要午休,猶如肚腸飽滿之刻,被強迫再吃一頓不喜歡的食物,頗不甘心。為此,我只好想出種種理由來反抗午休,主張強制午休是無必要,且不可取。譬如一些有成就的人,都不願多花時間在睡眠上。據說著名的教育家王雲五每日僅需很少的睡眠時間。又舉出《論語》中的「宰予晝寢」,被孔子罵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再者,午休與情緒相關。若是午覺沒睡好,可能產生頭昏腦脹的不適,所以許多小嬰兒在午休之後反而表現出焦躁不安或哭鬧的現象。歷史故事中也有過相關的事例。曹操曾寵愛一名女子,經常到她的住處去午休。有一回曹操臨睡前告訴這名寵姬,過一會就得叫醒他。但是寵姬看曹操睡得很香就不忍心叫他。待曹操自己睡醒,卻情緒不穩,勃然大怒,就用棍棒把寵姬給打死了。可見午休之害。

我有一群死黨好友,同我一樣厭惡午休的規定。迫於校規,只好乖乖就範。不過,大夥趴在桌上,卻低頭偷看故事書。結果被巡邏的糾察隊員通報給老師,害我們被罰在放學後去掃廁所。大家後來想了一個報復的方法,在午休時,從窗口將小石頭扔到走廊去吸引糾察隊員的注意,等糾察隊員來到時,大家立刻趴伏在桌面上假裝熟睡。如此捉弄他們,覺得非常愜意。

上了中學之後,每日早起晚睡,功課繁重,常常精神不振,乍然發現,短暫的午睡對於閱讀、學習和記憶有諸多幫助。又聽專家們說「晚間睡眠可以美容養顏,白日午休可以提神醒腦」。更加相信中午小睡一會兒,可以緩解疲勞,避免「下午崩潰」。

隨著知識見聞的增長,發現許多歷史上的外國大人物如拿破崙、邱吉爾、達文西、愛迪生等都有睡午覺的習慣。企業家伊隆.馬斯克甚至說:「缺少了午休會嚴重地影響工作效率。」至此,我再也不認為午睡是浪費光陰。

午睡是中國傳承已久的生活習慣,有不少傳統詩文畫作可資佐證。宋代晁公溯有詩云:「漸覺銅壺刻漏遲,捲簾花日弄晴輝。午窗睡美無人喚,夢逐遊絲自在飛。」另有陸游的午睡詩:「梅黃雨足喜初晴,投枕華胥夢已成。帳底香雲凝未散,手中書卷墮無聲。簟紋似水飛蠅避,鼻息如雷稚子驚。痴腹便便竟何有?已將嘲弄付諸生。」皆透露著一種悠遊自在、放任無拘、享受午睡的生活情趣。

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了一幅宋代佚名畫家所作的〈槐蔭消夏圖〉,槐樹之下有一文士躺在屏風之側,袒胸露乳,呼呼大睡,頗有「東床快婿」王羲之的風采。留下了古人喜愛午睡的印象。

此外,京都八集堂收藏了宋代另一幅著名的〈邊韶晝眠圖〉。圖中畫得是邊韶躺在竹席上,雙手抓著書簡放在胸前,頭則枕在一捆書卷上,腳蹺在一張木几上,睡得非常香甜。此畫中人即是東漢知名的教書先生邊韶,字孝先,以文章學問而聞名,曾作育英才數百學子。邊韶為人灑脱,不拘小節。有一次邊韶在中午假寐,有學生瞧見後便私下悄悄作詩嘲笑他說:「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辯才無礙的邊韶聽到之後,適時地作出應對:「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原來睡午覺可算是件高尚正經的事,讓嘲笑他的人感到羞愧。

古人重視午休,也以不打擾他人之午睡來表現尊重。《三國演義》中,劉備第三回親顧茅廬時,諸葛亮正在草廬中睡午覺,求才若渴的劉備就靜靜地等在門外。過了好一會兒諸葛亮才醒來,之後兩人開誠暢談天下大事。諸葛亮被劉備的尊重與誠意所感動,毅然決定出山輔佐,為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在現今時代,培養孩子愛午睡是有招可用的。一位好朋友成家生子之後,開始體會出午休的重要。每天操勞忙碌,常感精力不足,總希望孩子能睡個長長的午覺,好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起初半哄半騙地誇孩子乖,聽話睡午覺。而後,跟孩子玩遊戲,比賽誰先睡著。結果往往大人睡著了,孩子卻還十分清醒,只因為覺得無趣,便也跟著睡。接著,父母親又誘之以糖果、玩具做為獎勵。一旦孩子的午睡習慣被養成之後,午睡便成為「乖孩子」的行為準則。每當孩子不願吃青菜水果或懶得收玩具時,便威脅說:「你不乖,就不准你睡午覺。」居然也能發揮不錯的效果。

在工作上,基於人道和健康的考量,許多華人公司都給員工安排午休時間。午餐既畢,人人都會用自己的方式,打個盹。午休時,整間公司鴉雀無聲,世界好像暫停了。

不過,我的美國同事和學生多半沒有睡午覺的習慣,他們覺得睡午覺會嚴重影響夜間的正常睡眠。美國的中小學,午餐後,校方常安排學生們在校園中奔跑追逐,或從事各樣戶外運動,以接觸大自然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並幫助消耗體內過多的能量。上課中若老師發現學生們有些倦怠時,就要大家站起來伸伸腰、唱一唱、跳一跳、轉一轉,做所謂的「頭腦休息」體操。

中國人對每日不同時段的作息有所講究,從學校課表的安排即可見一斑,重點學習如數理化等科目,多被安排在清晨學生精神最旺盛的時候。大家有種共識:午餐前易感到飢腸轆轆,午餐後血液集中到胃裡會覺得頭昏腦脹,等到下午放學前的最後一堂課,精力已消耗殆盡,這些都是最差的學習時段,不太能專注。然而美國人似乎沒有這樣的考量,公司特別喜歡在午餐時間安排開會或是演講。

年齡漸長,對於睡眠的需求與反應又與年輕時有極大不同。一位已步入高齡的朋友有睡眠失調的現象。他坐著看電視時直打盹,上了床時卻精神奕奕,睡不著。原來,自從退休之後,他對自己的睡眠略微放鬆,喜愛睡到自然醒。有時候早上醒來仍感到精神不繼,便立刻來個回籠覺。有一次,中午想要小睡片刻,不料,一覺竟然睡了四個半鐘頭,到了晚間便很難入睡,從此睡眠日夜顛倒。

在年度體檢時,朋友向醫生提及自己的睡眠狀況,美國的家庭醫生嚴肅地建議他去找專家做睡眠研究,要探查是否有生理或病理的問題。同時,醫生更建議他千萬不可以睡午覺,以免擾亂了夜間的睡眠品質,害他緊張萬分,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既已退休,身體無礙,何妨好好享受我們固有的午休傳統。

午睡文化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上好禮物,它讓人怡情養性,又能幫助調整生活的節奏。真正喜愛午睡的人當能體會「快意平生渾一榻,是中真樂幾人知」的樂趣。(寄自新澤西州

退休 新澤西州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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