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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OnAir/我在烏克蘭做志願者 見證被忽略的種族歧視

股指跌深反彈 道指升431點

老艄公的號子聲

黃河縴夫在磧口險灘拉縴。(鹿子.圖片提供)
黃河縴夫在磧口險灘拉縴。(鹿子.圖片提供)

又是一個彩雲天。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想不到做夢似地又來到黃河晉陝峽谷的大同磧旁。白浪翻滾,砰啪——砰啪——地拍擊著腳下的岩石,噴起沖天的水花,逆光裡千萬顆彩色水珠,飄起,灑落。刹那間,覺得身子也被浪花推擁向前。

赤紅的砂岩上浮雕般地凸顯出四條漢子黑黑的身影:赤腳,弓背,縴繩繃緊。縴繩這頭繫著一條木船,艄公穩穩地坐在船舵旁。隨著他的一聲吼,船頭劈開水流,慢慢靠近了砂石灘。

這個畫面,疊印在紅砂岩上,定格在記憶裡,已經多少年。

眼前,激浪依舊,只是沒有了木船,沒有了拉縴的船工,更沒有了領航的老艄公那驚天動地的號子聲。我兀自站在紅砂岩上,浪花濕了鞋襪和裙裾,我的思緒隨著腳下的黃河浪一波又一波,回到許久以前……。

那是我第一次到黃河邊的磧口鎮,好像只有一家車馬小旅店。黑黢黢的窯洞,裡面一條大炕,門上沒有栓,夜裡只好拉來一個木椅頂住木門。我囫圇躺到炕上,拉起又潮又硬的被子,蓋到外衣上。哪像如今,幾層高的磚砌窯洞,占滿了整個山坡,每間窯洞裡各有小炕大炕木板床,任君挑選。電燈、電視、電茶壺,寬頻上網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找不到的。

那年,第二天,我跟著著名的攝影家陳老師和他的學生來到黃河邊,他們和幾個船工商量去大同磧的價格。

「下水要過一磧二磧,五百里暗礁像地雷埋在水下,是壺口以上最險的地方,沒有熟水路的老艄領航,誰敢闖磧口?多少大船叫暗礁劈得連木板都找不見。」船工們說得玄乎。

「那你們說個價吧!」

一條木船從磧口下水,闖一磧二磧到三磧的宋家川,他們要價二百八十元,我們還到二百元。成交。後來,兩位船工找到我們住的窯洞,說請了一位老艄公,得加二十元。我們也爽快地答應了。

那天早上天是陰的,後來一道彩霞劃破了東邊的濃雲,我們高興得喊了起來:天透亮了,要晴了。三位攝影家讓船把我們渡到對岸,我們要徒步走到二磧旁的岩石上,等船闖過急流險灘時,好抓拍。但我遲疑著。

「我想在船上。」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闖激流的滋味,想試一試。

「有危險,怕萬一。」年輕的攝影家小石低聲勸告,「陳老師那年是把自己綁在船尾才拍出了那張得獎作品的,你別冒險。」

「可船工說沒事,有老艄領航呢。」

「那,你坐在船尾不要動,注意安全。」

在他的叮嚀聲中,我上了船,眼看著他們背著相機沿著河岸朝遠處走去。

這是一條在黃河上航行過無數次的老木船,船幫和船艙裡到處沾著煤屑,船工為我在船尾的甲板上鋪了一件舊棉襖,把我的提包掛到一枚長釘子上。這個細節,讓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既然提包可以掛到釘子上,在激流中不會被甩出船外,那我這麼個大人坐在船尾的木板上,只要用手扒住船幫,怎麼可能落進水裡?

我端坐好,打開相機,目測好和船頭划槳的船工的距離,約五米,調好光圈和速度,等著開船。

船在平緩的水流中向前滑行。很快地,如雷的濤聲滾滾而來。「啊嗨——」從我的身後發出一聲壓過濤聲的怒吼,滑過我的頭頂,直達船頭。那喊聲像一個霹靂在船頭炸開,四個船工扳起長槳,身子齊齊地朝後仰到幾乎碰到船板。

「啊嗨——那嗨——那嗨——啊嗨——」「扳槳——嗨喲——扳槳——嗨喲」隨著老艄的號子聲,船工們齊聲高喊,奮力扳槳。

號子聲衝破了濤聲,令人熱血奔湧。隨著艄公號子聲起伏,船工的身影忽而隨船跳上浪尖,忽而跌落浪谷。

這時,我才敢回頭看:身後,在船尾的最後,高高地坐在船舵旁,是一位身材短小精悍的老艄公。他黝黑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射出兩道寒劍似的光,令人不能直視。他盯著河面,彷彿一眼能看到河底,根據浪花的高低快慢就能捕捉到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急流,用號子的快慢高低來控制整艘船的速度和方向。有這樣一個胸有成竹的領航人,我還怕什麼?

當浪頭打來時,船被拋到浪尖上,我只有用一隻手緊緊扒住船幫,另一隻手護住相機。無論用多快的速度,也難以捕捉到船工扳槳的瞬間,即使有些遺憾,但我總算生平第一次坐在木船上闖過了黃河激流。

過了大同磧——二磧最險的地方,船靠近河岸的岩石。沿著河岸拍攝的攝影家們朝船走過來,我開心地他們揮手高呼。

為了不讓船被河水沖跑,四個船工上岸拉縴。船上只留下了老艄公和我。老實說,上船前,老艄和四個船工先後上船時,我沒有看出誰是領航的。他看上去精瘦,臉色黝黑,一身青布褲褂,不苟言笑。這會兒,他把褂子一脫,只留下裡面的背心,臂膀上鼓起的三角肌,表明他也是個划槳能手。

對這位不吱不吭的老艄公,我油然生出尊敬和好奇心,問道:「您多大年紀了?」

「六十。」

「在黃河上多少年了?」

「幾十年啦,以前船可以通到三門峽、鄭州。」

「從這裡出發都裝些啥呀?」

「大紅棗。陝北的、磧口的大紅棗,有名著呢!裝一船下去。」

「到壺口怎麼辦?」

「船拉到岸上,拉旱路十里,再下河。船到了鄭州,把棗一賣,船也賣掉,人坐車回來。下一趟再買條船。」

「一條船,得多少錢?」

「五千多。」

老艄公和船工同一個村,這條船是四個船工合夥買的,老艄公不是船主。風雨幾十年,他未曾擁有過一條船,可哪條船要過磧口,都得請他領航。

船靠近砂石灘,我跳上岸,請船工們再拉起縴繩,老艄把船開進水裡,我和攝影家們為他們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我們全上船,前面是三磧,水流平緩些了。他們跳上甲板拍照,我也跳上去,搖搖晃晃地拍了一張。

我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說笑起來。船的左側有一股激流,還有漩渦。「喲嗨——扳左槳——」一聲呐喊又從我的身後從我的頭頂飛過,直達船頭。船工們齊刷刷地扳起左槳,船兒安然地繞過了漩渦。我回頭看看高高地坐在船舵旁的老艄公,他不露聲色,兩眼仍盯著水面,左掃右射,不放過任何一個哪怕最小的暗流。他光著膀子的凜然的模樣,彷彿永遠鐫刻在黃河波濤上。

三個鐘頭過去了,遙見山頂的土牆——吳堡舊址和一座鐵橋,船靠近岸邊砂石灘。船工上岸拉著長繩,找到可栓繩的岩石,船上的船工把鐵錨拋上岸。

就要和同舟共濟的船工和老艄公告別了,相處短暫,卻很難忘。

「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平安!」

一位船工在我的小筆記本上留下了他們的姓名和地址。

「要給我們寄照片,一人一張啊!」

「要曉得你們拍了那麼多照片,我們會換上鮮亮點乾淨點的褂子啦!」

瞧他們一個個滿面汗水,褂子上一道道泥水印子,心裡可很是愛美的呀!

時隔多年,黃河船工的形象,依然鮮活地浮現在眼前……。

想不到,時隔多年又來到黃河險灘旁。就在激流的岸邊,聽說要開發成黃河上的漂流區,讓現代人坐上船感受一下一磧二磧的狂濤巨浪。會有成千上萬的遊客湧來,也許,還會有許多手持相機、手機的攝影愛好者請黃河船夫的子孫裝扮成裸模,拉著縴繩,赤腳走過紅砂岩。

想不到這次重返磧口,同行的攝影家裡竟然有當年同船闖一磧二磧的小石,他告訴我,那位老艄公已不在人世了。在飛機、動車、高鐵、運輸車流行的年代,黃河上的木船和船夫真的消失了嗎?那大河上的號子聲真的消失了嗎?我不禁黯然。

想起老艄公凌厲的眼神、精悍的身影,彷彿依然躍動在黃河上,那驚天地的號子聲,依然響在黃河波濤上。

這樣的老艄公,只要黃河不斷流,靈魂永遠不死。船夫們號子的聲波,早已融入在黃河濤聲中,穿越時空,永留世上。

回到家裡,翻箱倒櫃,找到了船工當年的簽名,字跡雖已發黃,一筆一劃就像他們手中的長槳,靈動而有力。老艄公的名字——李樹花,聽上去很柔和,卻包含了如大河般壯闊的一生。(寄自北京

黃河艄公和四個船工闖磧口急流。(鹿子.圖片提供)
黃河艄公和四個船工闖磧口急流。(鹿子.圖片提供)

攝影 鄭州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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