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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的傷心事

倩華/圖
倩華/圖

離家,並非逃家;出走,也不意味著不再回來。離家出走,有時只是想要走出原有的框架,拓展自我的視野。唐朝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傳誦千古,抒發了年輕異域漂泊,回鄉已老的感慨,短短數句道出世事滄桑,山河依舊,人事已非的無奈。

前些日子我與老媽視訊,她談起我的彆扭,仍忍不住淚水直流。最讓她難過的是年紀小小的我竟大聲地對她說:「我不是妳親生的,舅媽才是我的親媽媽,妳帶我回去百吉找舅媽,我不要住在這個家。」我姊姊在視訊另一頭聽了大笑,調侃我:「哈哈!原來你從小就想像力豐富。」那一年(1963年)我才七歲,卻讓母親一輩子都為此事而傷心。還好,母親有講出來,不然,我都不知道我的小舌頭有那麼大的殺傷力。

母親一邊拭淚一邊憶往,娓娓道出:「大溪地區,每年最大的節慶是農曆三月二十三日的媽祖節,出嫁的女兒們都在這天回娘家團聚,附近村莊人家的父老鄉親,也都會利用這天到大溪鎮上拜拜看熱鬧。妳三歲那年的媽祖節,我也回百吉娘家,所搭的客運全車爆滿,到站了,我被擠在後頭。我腹中懷著妳小弟,一手抱著妳大弟,一手牽著妳,還得回頭看著妳大姊擠在我身後,卻沒有人肯讓出一條通道讓我們下車。此時,妳外公正在對面的站牌等車要到大溪,看到這一幕,急急跑過來,喝斥人群,終於讓我們能夠安全下車。妳外公心疼我這麼一個弱女子,連擠個公車都如此困難,怎麼有能力帶那麼多個孩子?妳外公不捨,大溪也不去了,就幫著把你們幾個小毛頭抱回家。」

父親疼女兒本是天經地義,所以沒隔多久,外公就把當時最瘦弱又愛哭的我抱回百吉調養,以減輕母親的負擔。那時,大舅新婚不久,還沒小孩,舅媽全心全意疼我一個,當我是親生女兒般照顧。直到我要上小學了,父母才到百吉帶我回家。母親說為了要接我回家,她精心準備,買了最好的布料,日夜坐在縫衣機前,做了幾套漂亮的衣服給我。當我穿上母親縫製的美麗洋裝,在眾人的讚美聲中,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父母回到水湳洞的家中。

回家後,我非常想念舅媽,經常默默流淚,有時也鬧脾氣,吵著要去百吉找舅媽,並說出一些讓母親傷心的話。當大人不理我的無理取鬧時,我也會想方設法離家出走。我的出走,起先總是沿著山路摘些芒草花、酢漿草花或月桃花,躲到山上的防空洞,從防空洞的洞口望向大海出神。躲在防空洞時,我玩著花草,其實心中很踏實,因為我知道媽媽就在附近墾地種菜。當年,媽媽也無暇管我或找我,大人都知道小孩肚子餓時,自然就會回家。

我離家出走的計畫很縝密,每次父親要外出,我最喜歡跟班。我跟著父親到基隆、台北或桃園,都很專注看他如何買票,怎麼搭車,在什麼地方轉車。小學二年級時,我已經把從水湳洞到百吉的路線都搞熟了。一條路線是從水湳洞濂洞站搭火車到八尺門(八斗子),然後在八斗子轉基隆市公車到基隆火車站,買火車票後,搭台鐵到桃園,下車後,走到火車站對面的桃園客運,先搭客運到大溪,再從大溪轉搭往復興、三民或阿姆坪的客運到百吉站下車。另一條路線則是從水湳洞搭公路局公車到瑞芳,從瑞芳轉台鐵到八堵,再從八堵轉台鐵到桃園。

小學三年級時,我跟父親說我可以自己回百吉,不用你們帶了。父親說,好吧!那你就試試看。他給我一些零用錢,要姊姊陪著我,我們兩人一起回百吉。父親跟姊姊說,讓妹妹自己買票,自己搭車,妳跟她作伴就好。那一趟,我全程自主,我幫姊姊買車票,帶她回到百吉。只是回到百吉三十分鐘以後,父親也到了,原來父親一直偷偷地跟在我們後頭。

父親確認我們不會迷路後,就放手了。往後幾年,只要學校一放寒暑假,我們兩姊妹就到處出遊,先到基隆阿姨家,和表姊、表哥玩幾天,再從阿姨家到百吉,住到學校開學才返回水湳洞的家。百吉的大舅和舅媽總是隨時展開雙臂歡迎我們。表妹盈如說,她小時候每到寒暑假,就天天到百吉車站等客運,看看下車的人是不是表姊、表哥和我們兩姊妹,那是她最期待的事。

仔細回想,我的離家出走,最早就是經由「台灣金屬礦業公司」所經營的「金瓜石線」輕便鐵道來完成。行走在輕便鐵道上的蒸汽火車我們稱為「五分車」,它的主要功能是用來載運礦石,也連接幾節載客車廂。金瓜石線的起點濂洞站,經由更子寮(後改為海濱)、瑞濱、深澳、到八尺門,它不只運煤、運金礦,也將小女孩的心,運往外面的花花世界。跟著父親搭金瓜石線很有安全感,車站賣票員、驗票員及全車廂的人都認識楊老師,也知道我是楊老師的小女兒。自己搭金瓜石線也很隨意,想念舅媽的時候,我就自己搭五分車到八尺門,坐在車廂靠海的位置,看浪打沿岸的美景,我給立在海岸邊的每顆大岩石取名字,經過某個岩石,我就知道下一站是哪裡。到了八尺門,逛到路邊攤吃碗魷魚羹,走到海邊看看漁船,我也會特別注意經過的基隆客運,哪一路會到阿姨家,哪一路會到基隆火車站,我都把它們記在腦海中。在八尺門,看船、看公車後,再回頭搭五分車回濂洞站,坐回靠海的位置,再反向細數每一顆我命名的岩石。天黑前回到濂洞站,回到家剛好吃媽媽準備好的晚餐。這樣的離家,這樣的出走,如今回想,竟有些許的感動,我對自己這樣的旅遊雛形,深深懷念。現在這條頗有「海味」的「金礦鐵道」早已消失,成為歷史,由繁忙的北部濱海公路所取代。

當年,我因思念舅媽而離家出走,如今雖然舅媽已經離世多年,然而那份思念卻恆常活躍在我的心中。談起我當年不認親娘的往事,老媽依然老淚縱橫,總覺得心有愧疚,她怪自己年輕時候不會帶孩子,才不得不讓外公把我抱回娘家調養。唉!我該如何安慰她呢?

如今遠在國外的我,人已漸老,提起水湳洞,說起百吉,影像依稀如昨。卻只怕哪天再回故鄉時,已是「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寄自內華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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