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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在美國

1940年2月18日那期《生活》雜誌刊登了〈子曰:兩千五百年之後美國人為中國哲人瘋狂〉一文。(達文.翻拍)
1940年2月18日那期《生活》雜誌刊登了〈子曰:兩千五百年之後美國人為中國哲人瘋狂〉一文。(達文.翻拍)

孔老夫子沒有來過美國,他在世時,美利堅合眾國還沒有誕生。但他的名字後來卻在隔著大洋的那一邊被「盜用」,由此還讓他在美國人之間「火」了一把。

這事發生在上世紀三○年代。當時有一位名叫沃爾特.溫切爾的美國報刊專欄作家突發奇想,將許多具有諷刺挖苦意思的話語和孔子掛上了鉤,據說讀者的反響不錯。一些電台主持人見有利可圖,也紛紛開播了以「子曰」(Confucius say)為名的節目,把更多原本不是孔子說的話都歸到他名下。由於這些媒體的推波助瀾,一時間讓孔夫子聲名大噪,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

當時的情形被暢銷雜誌《生活》記錄下來。在1940年2月18日出版的那期雜誌上,刊登了一篇題為〈子曰:兩千五百年之後美國人為中國哲人瘋狂〉的文章。文中說: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在每一座城市和鄉村裡,人們見面就會停下來問:「你知道孔夫子說了什麼嗎?」孔夫子說:「期盼未來的女孩要當心藏著過去的男人」、「只工作不玩耍會讓你成為有錢人」等許多這樣的格言……而在夜總會,一首名為〈子曰〉的歌曲反覆播放,成了大熱門;另外在街頭、在報刊亭、在沿街發放的廣告小冊子中,也都充斥著所謂「機智」和「大膽」的孔夫子評說。

孔老夫子當時走紅的程度像不像如今這個年代的「網紅」?華人先哲在異國他鄉受歡迎,身為華人子孫的我們本該感到高興,但細想之下,又覺得有一點不是滋味。其一,當然是因為那些話大部分都不是孔子說的;其二,人家只是藉孔子之名來開玩笑的,這似乎對老夫子有點不敬。

孔子是中國古代偉大的教育家和哲學家,也是儒家學說的創始人,其思想對亞洲乃至世界都有深遠的影響。美國人也知道他在世界歷史和文化中的分量,1978年美國學者麥可.哈特(Michael H. Hart, 1932-)所編撰的《影響人類歷史進程的一百位名人排行榜》(The 100: A Ranking of the Most Influential Persons in History)中,孔子就名列前茅,排在第五位,在總共六個入榜的中國人中,位置是最靠前的。如此重量級的人物,而且還是一位創立了高深嚴肅學問的先輩,怎麼就被人拿來開玩笑呢?

原因比較複雜。其一,當時的美國社會對華人是有偏見的,所以一些人常拿華人來說笑;其二,許多美國人喜歡在言談和寫作中引用名人語錄,因為這麼做對受眾很有吸引力,而孔子也是名人。其實,美國人不僅經常引用西方名人的名言,也對中華文化頗感興趣,很多帶有東方睿智和哲理的中國格言受到他們的青睞。然而這中間也出現過問題,那就是一些被冠以中國名頭的語句常常找不到確切的出處,或者無法證實人們提到的出處。

羅伯特.甘迺迪(美國前總統約翰.甘迺迪的弟弟)在1966年的一次演講中,引用了一句話:「願你活在有趣的時代。」(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據他說這是「中國咒語」。後來希拉蕊.柯林頓也說過這句話,同樣稱其為「中國咒語」,但在前面加上了定語「古代」。一般認為,這是一句具有諷刺意味的話,「有趣」可能就是「讓你不得消停」的意思,所以才被視為對人的詛咒;也有可能它就是一句「反話」,就像我老家人對那些不好好讀書或工作的人說的:「這樣下去有你好日子過!」意思其實是說「如此這般不會有好日子過」。雖然中國人確有諷刺和說反話的表達方式,但是這句話是否真的來自中國——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卻始終沒有確切的答案。  

2018年,川普的大女兒伊凡卡為她父親和北韓領導人會面一事作辯護,在推特上說:「那些說做不到的人,不該干擾正在做的人。」(Those who say it cannot be done, should not interrupt those doing it.)她也說這是一句「中國諺語」,然而這卻讓很多中國人驚訝:我們怎麼沒有聽說過?於是就有人試圖就此話進行溯源,有人說它的中文原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也有人說是源自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仔細比較,這兩句中文和伊凡卡說的意思都存在很大的差異。

說到此類「存疑」的引用句,常常就會出現孔夫子的名字。最近看到一篇介紹剛剛播出的墨西哥懸疑電視連續劇《誰殺了莎拉》(Who Killed Sara?)的文章,作者是美國一位從事娛樂新聞的女記者。她一開頭引用了一句「據說是」孔子說的話,來描繪劇情的要點——「在踏上復仇之旅前,請先挖好兩個墓坑。」(Before embarking in a revenge day, dig two hollows.)該劇講述的是蒙冤受害的阿萊克斯出獄後報仇雪恨的故事,所以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復仇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句話已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引用了。早在2005年播出的一部美國電視劇《復仇》中,這句「子曰」就曾作為電視劇的片頭語出現在屏幕上。同樣的,這句話也曾被人溯源,但被拿來進行比對的孔子語錄難以讓人信服。還有一句常被美國人引用的「子曰」是「選一個你熱愛的工作,你這一生都不用再幹活了。」(Choose a job you love and you will never have to work a day in your life.)有人說這句話的原文是孔子說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但聽上去也很牽強。後來有人發現了最早引用這句話的人,但此人只說那是一位「古人」說的,沒有說出自《論語》。

上述情況表明,孔夫子曾多次被人「冤枉」。有些人就是「想當然爾」地以為精采的話語非出自聖賢莫屬,並且以訛傳訛,到頭來不辨真假。如果說這純屬無意中的「假傳聖旨」,那麼上世紀三○年代美國的「子曰熱」就是一些媒體人有意為之。他們懂得「名人效應」,於是利用孔子的名望來作秀,挖空心思編造「子曰」,並且毫不在乎孔子有沒有說過。他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讀者和聽眾樂一樂。

他們確實做到了,而且還讓孔子紅遍了美利堅。只是若孔夫子地下有知的話,不知他會作何感想。(寄自印州)

台灣校園中時常可見到孔夫子的雕像。(本報系資料照片)
台灣校園中時常可見到孔夫子的雕像。(本報系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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