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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的故事

我執教的高中,座落在南加的一個貧民窟。全校學生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來自低收入家庭。那年,班裡來了一個學生,她引起我的注意是因為開學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她才來報到。從姓名看她似乎是亞裔,但外表卻是金頭髮、白皮膚,操一口標準的英語。從電腦上的學生簡歷,我發現她就住在學校附近的橫街,讓我驚訝的是地址竟然是一座寺廟,父母欄空白,監護人是寺廟的主持,另加贊助人鄧氏花。

這學生非常勤奮用功,課後時常來問功課,我有機會和她交談,才得悉她是剛出院,所以入學遲了。在美國,是不准許教師太過介入學生的私生活或健康問題,我們的話題也到此為止。在第二學期快要結束時,她突然曠課兩個星期。教務處和學生顧問只讓我知道她因家庭事故缺席,要求我準備一些讓她補課的學習資料,等她回來時給她。

中午吃飯時,坐在我對面的越裔同事和我聊起剛去世的紅歌星鶯鶯。我一向對娛樂圈不太在意,鶯鶯這名字我倒聽過。一次我到越南裔聚集的橙縣小西貢,在福祿壽商場售賣CD唱片的攤位見到了鶯鶯的海報。「她去世了?看起來很年輕嘛。」我有點惋惜。越裔同事紅著眼圈,聲音有點哽咽,原來她是鶯鶯迷,對鶯鶯的來歷如數家珍。

「你知道嗎?鶯鶯在越南中部的一個小鎮出生,她的父親是當年駐越南的美軍。」怪不得當年看到鶯鶯的海報,我總覺得她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不太像一般越南女孩。「她外公知道她母親懷孕,大發雷霆,把她母親趕出家門。可憐的鶯鶯是在一個寺院出生的。後來外公去世,外婆才敢讓他們母女回家。鄉下環境不好,她外婆在她三歲時也走了。她母親孤苦伶仃,只好改嫁,還連續生了四個弟妹,最後難產死了。」

「鶯鶯那時才八歲,她的繼父在一次行軍中踩到地雷被炸得血肉模糊,連屍體都湊不齊。」我聽得膽戰心驚。「鶯鶯和幾個弟妹幸運得到當年她出生的寺院收養……」越裔同事激動得接不下去,周圍的同事還以為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得匆匆收了盤子紙巾回教室去。

從越裔同事的口中,我才知道南越淪陷後,鶯鶯得到當年美國的「亞美兒童回家法」來到美國。初到外邦,鶯鶯吃盡苦頭,餐廳、衣廠,什麼工作都幹過。她在旅館當清潔工時,遇見了當時的越裔名歌星豔芳。豔芳聽到鶯鶯一邊收拾床單一邊哼著小調,認為她是可造之材,而提攜了她。經過不斷努力,鶯鶯的唱片熱賣,演唱會爆滿,終於出人頭地。但她不忘兒時失去父母的困境,更不忘記那養育她的寺院。她沒結婚,卻認養了十幾個流浪街頭的小孩。由於工作,她不能親自照顧,就把這些孩子托養在各家寺院,自己以財物資助。

晚上看電視,當我轉到國際越語台時,正在播放鶯鶯喪禮的場面,我的那位學生竟然就出現在鏡頭前,她正是鶯鶯認養的其中一個孩子。原來鄧氏花就是鶯鶯。

望著窗外黑暗的天空,我似乎見到一顆璀璨的星星,靜悄悄地從蒼穹殞落。(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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