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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布做衫

像我這般年紀的人,都經歷過箝制的青春歲月。小學時禁方言,私下與同學偷偷講。中學時髮禁,規定要蓄三分陸軍頭,訓導主任右手持剃頭刀,左手插入頭皮,凡髮長露出指縫者,便在頂上開一條高速路。高中時,看了幾本禁書,唱過幾首禁歌。考上大學,才知道學生禁舞。

禁舞,彷若事不關己,卻又關係重大,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無辜者,無端捲入非法集團幹起壞勾當。新鮮人的青春正青春著,骨子裡躍躍欲試,如同在甕中植栽的豆芽,以強大的意志擎蓋而出。班上一群從城市來的學生,他們穿著時髦,論調清新,大膽敢玩,對於舞會趨之若鶩。我來自偏鄉,彷若一切都被傳統禮教束縛著。別說是跳舞了,從來就沒有在故鄉吸取過任何的舞蹈養分,若要勉強沾邊,那就是大道公廟前乩童起乩的模樣,跳起來還有幾分像哩!

囿於群體龐大意志,每次舞會不敢缺席,但從未被女孩受邀跳舞。有些人水漲船高,我卻每況愈下。心中納悶,究竟她們是從何處看出端倪。每次舞會,喝飲料,上廁所,藉以掩飾低迷人氣,一直到後來,我在舞會有了工作分配,方才緩解尷尬。戒嚴之前,舞會若遇警察臨檢,主辦者會被移送學校處分,當時社會氛圍,界定一男一女的社交舞,摟摟抱抱有害風俗。同學見我動作敏捷,行事機警,賦予重任,要我擔任舞會把風工作。美其名是最前鋒,其實是大後方,當舞會高潮到人人渾然忘我,若遇臨檢,把風者可做斷然處置。

這一次舞會,我們甲乙兩班男生,聯合背棄自己班的女生,跟附近女校僑光商專聯誼。地點鄰近大肚山腰,一片亂葬崗。舞會開始,為躲避查緝門窗緊閉,高亢樂音從音箱流瀉,濃密黏稠,舞者被五光十色的燈光挑逗著,場子裡男女都膨脹起來,而我心情卻沉了下去。心想,父母在故鄉頂著烈陽耕作辛勞,從指縫中一元一元掰出錢來讓我讀大學,這個時候早已入睡了,我卻在一個燈紅酒綠的世界裡擔任把風手。立在高圓凳上,從氣窗外監視動靜,朦朧中萌生一絲愧疚。忽然間,有幾盞燈在遠方搖曳著,心頭抽緊,萬一出事如何對得起父母,在這種情緒下,立馬跳下關掉所有電源。出事了,現場男女瑟縮,頓時鴉雀無聲。

我彷若聽到自己的心跳,嘴唇微微顫動。稍後,眾人如一串蟹似地從後門遁出,我再爬上圓凳悄悄打探,恍然大悟不是警察,是亂葬崗上有人在做法事。場子裡的舞者早如驚弓之鳥,覆水難收,索性將錯就錯,我特意將窗簾緊閉,宣布就地解散,站在一旁隔壁班一位男同學怏怏不樂,似乎仍不心死,欲言又止。眾人鳥獸散,舞場黑乎乎,既然把風者有裁量權,就無法兼顧每個人的意見。禁舞氛圍下,就算陰錯陽差,自認心安理得。

這個祕密在心中隱藏近四十年了。每每看到別人跳舞,浮想聯翩,記憶便拉回當年,像一個結越拉越緊。覺得自己好像是站在行駛中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回首望去,不管多快多遠,都被走過的路緊緊追緝。終有一天,我忍不住告訴母親這段過往,老人家竟然說是造孽,認為葉家子弟不該在舞禁的年代擔任把風手。

「麻布做衫」。母親拋下這句話,彷若抓住他人的小辮子,說我大學時期做了許多壞事,就如同麻布做衣服,終究無所遁形。

麻布做衫,客家語,意指掩蓋不了真相。麻布空隙大,即便製衣掩體,一樣暴露無疑。母親顯然岔開話題了,但這句話解開我心中多年的結,當時搞清楚是一樁法事時,卻仍出手緊閉窗扉,欲蓋彌彰,或許隔壁班那個男同學應該知情。他當下的不悅,如今我可以深刻體會。如果有機會再看到他,我決定為四十年前這樁往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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