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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icron變種現世 盤點5大新冠高關注變異株

生命所能承受之邪

林崇漢/圖
林崇漢/圖

說起我的童年夢魘,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電視劇《射鵰英雄傳》裡的梅超風。梅超風全身黑裝,有一頭花白散亂的長髮,眼眶烏黑、雙目緊閉,十指留著尖尖長指甲,動輒突然爆發毛骨悚然的狂笑,活脫脫就是冷酷殘忍、殺人不眨眼女魔頭。她的綽號居然叫鐵屍,嫁的丈夫叫銅屍,兩人合稱黑風雙煞,練的功夫叫作九陰白骨爪,需要以活人為靶子,掌震內臟、手插頭骨,在頭上留下幾個血窟窿。

那時因為學校課業重、每日早出晚歸,所以梅超風出場之後的情節發展沒有機會看到,過了好些年才接上後面的劇集。想不到凶神惡煞的梅超風,對自己的師父黃藥師敬畏有加,一聽到黃蓉喊「爹爹」,就嚇得瑟瑟發抖。可見黃藥師的功夫該是何等厲害啊!我因此對黃藥師另眼相看。

此後細讀小說《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便格外留心黃藥師的篇章。黃藥師人稱「東邪」,喜怒無常,行事古怪,但他似乎沒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雖有一副孤僻乖戾的硬脾氣,歸根究底還是個識大體、顧大局、曉大義之人。他一駕到,梅超風就有人箝制了。我覺得他邪得有本錢、有原則、邪出了自我,邪出了非同一般的人生境界。

作者金庸對黃藥師外形的描寫是「形相清臞、丰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年輕時的黃藥師一定是個帥哥無疑,所以,黃藥師在生活和習武的方方面面也都有審美取向。他隱居的桃花島就是一處世外仙境,繁花似錦、山明水秀,房舍清幽雅致。他精通琴棋書畫,喜愛收藏珍寶古玩、名畫法帖,來往的都是才子雅士。他的武功招數「落英神劍掌」「蘭花拂穴手」「碧波掌法」「玉簫劍法」「碧海潮生曲」等被總結為兩句詩:「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光從名稱看,就比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歐陽鋒的蛤蟆功,更加賞心悅目。

黃藥師絕頂聰明,不僅獨創桃花島武學門派,而且上通天文、下曉地理,連陰陽五行、算經術數、周易八卦、奇門遁甲、農田水利、經濟兵略都無一不知、無一不精。以今天的標準看,他簡直是個百科全書式的人物,那智商估計讀個雙博士不費吹灰之力。

他還多情浪漫,中年時娶了秀麗、聰穎又溫柔的少妻。妻子意外去世後,他並未再娶,也無緋聞,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盡心盡力把女兒拉扯大。及至女兒成人,他對亡妻仍念念不忘,夜夜在她墓旁吹簫相伴,甚至想以死殉情,打造了一艘華美的花船,計畫帶著亡妻的棺木一起上船,在茫茫大海裡終結自己的生命。

這樣幾乎無所不能、無懈可擊的人,要是沒有缺點,反倒讓人敬而遠之。黃藥師的缺點就是「邪」,他狂傲不羈,性情乖張,獨來獨往,不理生人。這還不算,他還愛遷怒於人,不分青紅皂白,翻手就傷人,覆手就殺人。

在他所居住的桃花島上,所有僕傭都是聾啞人。因為黃藥師怕他們偷學、外傳他的絕世武功,故剪斷他們的舌頭、戳穿他們的耳膜。當黑風雙煞偷走武林秘笈《九陰真經》,黃藥師一怒之下,就把所有弟子的腳筋挑斷,驅逐出島,還禁止弟子教授子孫後代桃花島武功。

也許是金庸先生對這個人物十分偏愛,在書裡,黃藥師的心狠手辣大多是過去式,並特意交代,這些僕傭個個是忘恩負義的奸惡之徒,死有餘辜。而成了殘疾人的弟子們多年後仍對黃藥師心懷崇敬、感念不已,梅超風為黃藥師抵擋了歐陽鋒致命一掌,臨死還向師父磕了三個頭。黃藥師對這些弟子都先有救命之恩,後不求回報地教授他們武功,才讓弟子們沒齒不忘師父的恩澤。

古靈精怪的黃蓉,雖刁鑽慧黠,卻不失純真善良。黃蓉言來語去時常爹爹長爹爹短,顯然黃蓉的人品是在黃藥師的教導和薰陶下形成,黃蓉也是最懂黃藥師的人,不僅不認為他「邪」,而且深以他為豪,她自己可以抱怨爹爹嗔怪爹爹,卻絕不容旁人說黃藥師一個「不」字。

可見,黃藥師雖邪,卻還是有不可抵擋的人格魅力,他身邊人真正瞭解他,信任他、尊敬他,能接受他一切的「邪」。黃藥師的邪,不過是他特立獨行的行為方式,他心裡還是有符合普世價值的度量衡。當他後來見到傷殘的弟子,於心不忍,對以往自己衝動躁怒造成的傷害有所反省、有所悔悟,教弟子陸乘風修練旋風掃葉腿法,讓他即使不能練武功,也可以恢復行走能力,還把陸乘風的孩子收歸到門下,親自教授武功。

黃藥師生性高傲,言出必行,邪得光明磊落,從不趁人之危,從不以眾暴寡,有明人不做暗事的剛正與清明,不像歐陽鋒陰險狡詐,不擇手段。書裡有幾處寫黃藥師被人誤解、遭人陷害時,是不屑於辯解的。此舉深得我心,人生本來不就應該笑罵任人笑罵,我行我素我自為之嗎?

黃藥師固然邪,但並非正邪不分,他厭惡虛偽的「忠孝仁義」,但對真正的忠臣孝子卻十分讚賞,認為他們遵循了做人的大節。黃蓉曾向郭靖解釋「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金庸原文如此,應為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這是《中庸》裡的句子,也是黃藥師推崇的品德高尚之人應有的操守。他不止是獨善其身,也有家國情懷,敬重抗金將領岳飛、辛棄疾等人,當蒙古軍圍攻襄陽時,是他提議郭靖黃蓉趕赴襄陽,禦敵守城。後來又在耄耋之年助陣鎮守襄陽,親自指揮排兵點將,擺下「二十八宿大陣」,要與蒙軍國師金輪法王決一死戰。

黃藥師的邪,不是妖邪、邪魔或邪惡,而是離經叛道、不從眾流俗,只遵從自己的內心。他一向「非湯武薄周孔」,鄙視貞操節烈,蔑視世俗禮教,痛恨的是違背人性的所謂「道德倫理」。楊過想娶自己的師父小龍女為妻,人人都不許,黃藥師卻持贊成態度,還積極替楊過出謀劃策。

而魯鈍木訥、呆頭傻腦的郭靖竟想娶黃藥師如花似玉、聰明伶俐的女兒。儘管他對郭靖橫豎看不順眼,可他畢竟是性情中人,最後還是成全了郭靖和黃蓉,認了這個傻女婿。

設想一下,彼時華山論戰的天下五絕中,我願意拜誰為師?西毒歐陽鋒貪婪毒辣、作惡多端,不是好人,抵死不能師從。北丐洪七公是丐幫領袖,雖然正派、智慧、俠義,卻衣衫襤褸、貪酒好吃,跟著他打狗要飯,即使黃蓉願意,我也不願意。大理國的段智興先「南帝」後「南僧」,皇帝與和尚,都不是普通人身分,至尊天子,尋常百姓高攀不起;佛寺禪院,世俗之輩無緣進入,想來我跟段智興不會有什麼共同語言。「中神通」王重陽是全真派的道士鼻祖,肯定不苟言笑,清規戒律繁多,太過正經;後來的「中頑童」周伯通又天真爛漫、瘋癲頑皮,太沒正經。看來看去,只有黃藥師,亦正亦邪,正中帶邪,邪中有正,活過了我欽佩、嚮往的精采一生。

黃藥師這樣的人中龍鳳,會不會眼光太高,一般人跨不進他的門檻?倒也未必,他肯收養弟子曲靈風的瘋顛女兒傻姑;又收養無親無故的孤女程英;在八十高齡時跟不滿二十的楊過一見如故、相遇恨晚,成了忘年交,同屋共眠。如此看來,黃藥師具有平等、自由的現代精神,只要志趣相投、機緣相助,拜黃藥師為師,還是有希望的吧?(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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