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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才是讀書天

Noveala/圖
Noveala/圖

有一天醒得早,才發現清晨的陽光從窗子照進來,落在第二座書架上。

起先我擔心書頁變黃,總掙扎著起床去拉上窗簾,幾日後感到困難且麻煩,索性放棄了。

睡眼矇矓望著書牆,看陽光徐徐移動,照過孟若波赫士奧茲,又漸移到木心佩蒂.史密斯。隱忍了一個夏季,漸漸我才意識到即便再有一輩子也讀不完這些書。這樣的體認讓心微微痛起來,幾日後再想想,書會和我一起變老,也各有各的命運,就這樣吧,架上這些書終究有一天也會散去的,多曬一點太陽也無妨了。

有時氣候濕氣太重,房間裡散發出像舊書攤的氣味。前些年某人就暗示家裡書太多了,為此我撂下狠話:要丟書,我先把你丟下樓去。

雖然撂下狠話,每當我不敵買書的洶湧慾望,在書店裡前後翻閱斟酌再三,每本書都是經仔細惦量過才買下。回家還是不自在地遮遮掩掩,設法將新書藏於架上化為無形。

直到現在,每當撕開新書包膜,翻開書頁油墨氣味撲鼻而來,我仍要深深吸口氣,將這氣味絲絲縷縷吸進心底深處。油墨氣味於我是夾雜著農村的乾稻草、淡薄的牛糞和青草味的嗅覺記憶餘韻,那是小學時新學期發新課本,一翻開來便散發的鮮烈氣味,曾經讓我感受到些什麼而歡喜得顫慄起來,我以為的書香。

然而,日後才知道那強烈的油墨氣味中含有苯、乙醇和種種刺激物質,原來是有毒的。莫非這也是我人生的一則隱喻,深受書的毒害而不自知,比如深度近視又老花、慣習久坐不動。

既非學者,也遠非藏書家,我不追求珍本善本書,早早就識趣地遠遠繞過這個誘惑的深淵。我只是一名散漫亂讀的普通讀者。在購書、擁有書的強烈慾望沛莫能禦的時期,前一年書展買的書至少有一半還未讀,書展又來了。一年又一年,書也堆塑出有它們的年輪了,買書容易閱讀難,不免惋嘆何時才是讀書天?

我總以為日後會有時間的,有點像把最愛的東西留到最後吃的概念。或許也是彌補童少時無書可讀的遺憾,彷彿,把書買回家就安心了,以為買下就算讀過,便又開始渴望其他不在手邊的書,像個飢餓者,眼光繼續往外逡巡。

帶著逡巡的目光,我曾尋寶探險似地爬上牯嶺街舊書店嘎吱嘎吱響的木梯,上到蛛網盤結的小閣樓;也見過明目書社每周四簡體書開箱的盛況,許多人比如報社副刊主編、長腳的散文作家、譯者和學院青年,一個個睜著訓練有素的眼睛,圍繞著紙箱蹲著,他們無防備的背影,飢渴搜索的神情,像一群瘋了的飛蛾,書冊是唯一的光,圍繞攀附著不能離去。

圍繞著書冊打轉,在搬家時真確地感受到書的扎扎實實重量;也為了不讓家裡的書變成災難,我漸漸勤走圖書館。圖書館就可以借到近半年出版的新書,還有些絕版舊書。但有些舊書已被翻得起毛,一翻動書頁會讓人打噴嚏,摸過書就想去洗手,書頁間也常出現像食物或什麼的碎屑,壓扁了的蚊子或蟲屍、毛髮,更不用說水痕和咖啡漬,我不敢多想別人在閱讀中伴隨著怎樣的動作可以把書折騰得如此狼狽。

將圖書館當作外掛書房,有很長一段時間為了還書、取預約書,一周或兩周便得去一趟圖書館,然後又帶回短時間內無法讀完的書,但可以續借再續借。把有興趣的、想讀的書放在身邊,得便時就去翻讀幾頁,甚至只是拿起來摸摸它,都有種放肆的快樂。

某一日,又借了重重一袋書,走到景美溪上的一壽橋上小立,底下溪水淙淙往前奔去,書海茫茫也只能取一瓢飲,我像螞蟻在備糧一樣往來奔忙是在做什麼呢?然而每當收到圖書館的新書通報,禁不住好奇又瀏覽起來,點選了幾本書,於是預約書額度又滿了,簡直重複了在網路書店買書的模式,貪婪的心止不住地翻滾。

等我回頭檢視自己的書架,惘惘的焦慮漫漫而出,幾乎可以聽見每本書的低聲吶喊:讀我讀我。自己的書,也要一本一本讀,這些可都是幾次搬家後精選再精選,未讀過和要重讀、及應該要看還未看的。真心希望有生之年至少這些書都能讀過、重讀過一遍。

許多書如今重讀都像新書一樣,比如近年雖讀過兩遍《百年孤寂》,再拿起來看,除了開頭一句:「多年以後……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以下全是新奇。你明白那種驚嚇嗎?

架上的書雖未必都從頭到尾讀完,但幾次拿來拿去,或許還翻過幾頁,或許看別人談論過,或許自己也曾和人討論過。我總是望著書架上的書脊,確定它們就在我觸手可及處。隨時想讀或要參考的書架上都有,那種安心和不虞匱乏的滿足,不禁要笑起來。這麼多書,這麼多光。

曾有那麼幾年我總津津有味閱讀各種書單:「此生必讀」「死前必讀」「聰明人必讀」「百年經典」和「百大小說選」,參照比對。如果全聯生活誌、超市DM也能編得這麼有趣,家庭餐桌上想必會更和睦一點。

有人說藏書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摸的,但我覺得一本書通讀過二、三次後的那種鬆軟度看起來最宜人了。有時,忽然想到什麼便拿起書來翻看作者簡介,看看目錄,看看版權頁,再看看封面設計的巧思,又想到了什麼,找出另一本書來比較,看看裝幀、用紙和內頁編排。新近有些經典作品雖做了硬殼精裝,內頁卻用米漫紙,出版不過兩三年,書頁已漸層泛黃,且處處出現斑點,彷彿經典也長出了老人斑。這種錯亂的做法真不知編輯到底在想什麼?就這樣摩挲不去,往往一個晚上竟也過去了。

總有人會在書架前問道:「這些書你都讀過了嗎?」唉,這樣問很沒禮貌耶。現在,我倒可以輕巧地說:我讀過的書都還給圖書館了,這些都是我接下來準備要讀的。

也有人問,讀完這些書可以做什麼呢?有什麼用?實在說來,誰知道有什麼用呢,自己歡喜而已。

至於書架上的交錯和混亂,全屬個人偏好和怠惰。再說,我的閱讀誘因很多,臉書上的一則訊息、某篇文章、一部電影,常常都讓我放下手邊正在讀的書而拿起另外一本。比如看過侯麥電影《綠光》,女主角在旅途中讀《白癡》,便觸動我也讀起這本書。杜斯妥也夫斯基耶,而且滿滿當當六百多頁,你想呢這一讀要擠掉多少本書,以至於我桌上的書堆總像青山常亂疊。而一本書也會勾連出另一本,讀了森山大道的攝影文集也促使我去讀了《嘔吐》。書中的自學者的閱讀方法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順序ABC不感困惑地讀下去,這也太強迫症地毅力驚人了。我只是隨興沒有系統沒有紀律,總是亂讀一通,只為自己高興。

為了自己高興,難免又放任自己買了書堆積起來。女兒幾次在書架前說:「好多書啊。」往下沉的語氣隱隱然似有壓力。我暗自許諾:不要讓女兒陷入像《撕書人》中,因繼承父母藏書而擠壓合宜生活空間的窘境。何況,在出席了幾位同輩友朋的告別式後,時而感到歲月壓頂的暈眩,甚至覺得書也變成不堪負荷的重擔了。個人藏書之於他人,往往只是故紙堆,即便親子也是如此。

我也設想將來那一天到來時要帶什麼書一起走呢,《紅樓夢》、《史記》、杜詩還是《聖經》、《莎士比亞全集》?還是永遠讀不完的《追憶似水年華》?這很難取捨決定,就好像每次出門總要花點時間挑本書帶著一樣。

波赫士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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