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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義的上乘功夫

林崇漢∕圖
林崇漢∕圖

武俠小說電影是我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初始接觸,即被其中引人入勝的功夫情節所迷倒。隨著年歲增長,開始對武俠精神與意義有更進一步的理解。歷經時局變遷,人事滄桑,及生活工作上種種的挑戰,更加意識到武俠曾深遠地影響了我的世界觀、價值觀、與人生觀。

在我還不能閱讀書報的年紀,就對武俠片抱有一種痴狂。每當從螢幕上看到英雄俠士在緊急關頭出現,救死扶危,胸中便激起無限憧憬與仰慕。設想若自己也能練就一身功夫,在關鍵時刻,除暴安良,該有多愜意。我總愛倣效影片中帶有江湖味的誇張對白:「當心本大俠收拾你!」或「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今天就讓你見識本大俠的厲害。」

俠客們如夢似幻的功夫令人神往:施展輕功能一躍數十丈,射箭百步穿楊;又是千里眼、順風耳,腦後能發現跟蹤而來的壞人;全身練就金鐘罩刀槍不入;能輕鬆點人穴,使他人不能言語、動彈不得……。這些都給我幼小的心靈灌注了許多想像空間。

擁有厲害的武藝是俠客們能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底氣。幼時玩伴裡也有許多武俠迷,修練武功成為我輩當時的志向。但我們既沒有武功秘笈可依循,也沒有大師指點,大夥只盲目地模倣電影中的各種功夫招式,更常為小說或電影裡所塑造出的英雄和絕招而爭論不休。為此也惹了不少的禍——為學習踢腿而踢壞無數桌椅與門板;又為了練習鐵沙掌與飛鏢,砸爛許多門窗玻璃。

我們這一群常愛裝勇鬥狠與人爭執,為的是要展現神勇,或想要吸引他人的注意。比如口袋裡裝滿了小石頭,好用彈弓打樹上的小鳥;或在手腕上捆著橡皮筋,隨時瞄打駐留在高牆上的蒼蠅蚊蟲,雖然彈多虛發,仍自我感覺良好。憑藉著「三腳貓」的功夫,卻以為擁有「半瓶水」的能耐而自滿。

當回歸理性與現實,不禁質疑我們是否都在追求一些不可能得到的獨門功夫。武俠小說中的功夫,很多是超越人體的極限,或是違反物理原則,這些功夫的真實性令人懷疑。稍作研究,不難發現武俠小說中的神奇功夫加入了太多虛幻的想像,與真實名家的功夫相去甚遠。更從歷史中了解,當年的義和團「刀槍不入」的謊言導致不可彌補的家國災難,也有不少無知的人瞎練此種功夫而至身殘,不可不慎。

念國中時,隨著李小龍功夫片的流行,我重新燃起「追尋上乘功夫」的熱情,並開始接觸拳擊、柔道、氣功與點穴。雖然花了不少時間去琢磨這些武俠功夫,卻始終未能登堂入室。然而在閱讀許多典籍之後,我無心插柳,卻偶然間悟出了中醫推拿與穴位理氣的道理,用手指感觸而能體察到身體穴位氣血的流動。

在我就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坐在我前排的同學說他上了火氣又落枕,頭部不便扭轉,喉嚨疼痛且失聲。在我的手無意間到觸碰到他的肩胛骨時,他啊的一聲叫了起來。那不經意的碰撞產生一絲錐刺般的衝擊,卻立刻給他的脖子帶來些許的緩解。於是他成了我第一位穴道實驗的自願者。我用手觸撫,感受到他的肩頸不正常的脈動,然後以手指與關節做推拿。沒多久他的症狀竟得到很大的改善。此次經驗令我振奮,暗自竊喜,以為修得了醫道。

之後,我廣泛閱讀前人練氣功、推拿、穴道針灸、及治療傷病的書籍資料。依循中醫「不通則痛」的道理,進而發展出一套疼痛緩解之法。藉由按摩推拿的體驗給自己調理腰腿背的不適、花粉熱的困擾、乃至於頑固的偏頭痛,皆得到一定的實效。還能在閒暇之餘,或遇特殊狀況之時,應不情之請而對親朋好友施以及時的幫助。不過,經驗越多,體會越深,更加發現自己功力之不足。在得知中醫推拿有許多禁忌,不當的處理可能給病人帶來嚴重的傷害,才了解中醫之博大精深,自己所懂的僅是些皮毛,從此我變得戒慎恐懼,不敢貿然為人治療。

當糾結在武俠的夢想與現實之刻,我頓然領悟出「俠」乃正義的表徵,智仁勇精神的體現:「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俠客是大家心目中所景仰的對象,他們仗義助人,慷慨好施,肯為人打抱不平,卻不一定精通十八般武藝。 縱觀武俠作品,處處皆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思想裡「儒釋道」的精神與實踐。俠客們苦練獨門功夫,培養堅忍和無懼挑戰的能耐,見義勇為、抑強扶弱。再者,他們的言行舉止處處皆能合時宜識大體,當忍則忍,不該出手時,絕不冒進。有智慧的俠客又善於以柔克剛,化干戈為玉帛。如果為了成就大事,俠客們也會懷抱無懼犧牲的情懷,例如大無畏的荊軻刺秦王,又如鑑湖女俠秋瑾為推翻滿清封建統治,不惜犧牲性命,皆是為人所景仰的俠客。

我的外國朋友們看中國武俠電影,多在關注熱鬧的打鬥,卻不能體會其深層的背景義涵。尤其是俠客們講義氣、重然諾,竟肯為朋友兩肋插刀,常讓西方人不解。他們也愛問,為什麼壞人的武功都很厲害且不會死?為什麼好人總是遭冤屈、被欺負,又常遇到劫難?其實,武俠作品大多體現了普世價值的對比:君子與小人,虛偽與誠實,邪惡與正直。惡人往往是心狠手辣,俠客則常慈悲為懷,好人又多屬單純,容易受騙上當,所幸最終的結局多是邪不勝正,好人終會逢凶化吉。

這些武藝功夫都敵不過槍砲與現代科技武器的威力,練武的首要目的是防身健體而非與人爭鬥,若能運用俠義的智慧來面對生活中的挑戰,許多麻煩都能被化解。在職場中,煩惱經常來自小人的中傷與迫害。藉由武俠小說和電影,吾人或可領悟出一些做人處事的方法及應對挑戰的智慧與謀略,使能面對人際交往,不卑不亢,合情合宜。譬如金庸《鹿鼎記》的韋小寶,機靈重義,會出點子,臨危不亂;《射鵰英雄傳》中的郭靖誠樸厚重、黃蓉聰慧謹慎;還有既叛逆又巧智的神鵰俠楊過,皆有可取法之處。

在當今的世代,要想生存發展,必須學習一種俠義的上乘功夫。此功夫講求用智取而非以武力致勝;以和平的手腕謀求「得道多助」的結果。《孫子兵法》也不主張好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善戰者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們應當以智慧面對種種困難,平日多修「忍與恕」,發揮悲天憫人、濟弱扶傾的精神,多積功德,廣結善緣。更當以寬厚包容之心,用雪中送炭的方式贏得友誼與信任,這才是俠義精神的真諦。

(寄自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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