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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後生可畏 身價逼近蓋茲和巴菲特財富總和

我們都是文化遺民

中研院院士余英時,被認為是華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本報系資料照片)
中研院院士余英時,被認為是華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本報系資料照片)

最後一次見到余先生,是2019年的暮春,普林斯頓草長鶯飛的時節。每年春天,我們夫妻都會安排到普林斯頓大學開會,目的是專程探望余先生與師母陳淑平大姊。余家離大學校園不遠,沿著幾條蜿蜒的鄉村公路前行,轉折三五次,就看到鄉間小道旁邊,林木蔥鬱後面隱藏著一棟兩層樓的獨立屋。我們一般都是下午到達,跟余先生報告別來的情況,吃了淑平大姊準備的點心與水果,天南地北暢談一番,然後出外吃晚飯。早先幾年,我們還會選擇西餐館,在學校附近找一家高級餐廳吃頓大餐,我們三個點海鮮,余先生則點一客牛排。淑平大姊每次都說,他吃東西不挑剔,海鮮比較麻煩,他喜歡吃簡單的大塊肉。後來我們乾脆就去普林斯頓購物商場那家中餐館,固定叫幾道菜,一定有小籠包,有時吃紅燒蹄膀,有時是東坡肉,青菜是蒜蓉空心菜或清炒豆苗,還會叫個紅燒划水與清炒或乾燒大蝦,算是犒賞我們海鮮族人的偏好。

這次我們到了余家,照例還是淑平大姊來開門,余先生就隱在她身後,笑吟吟地說,進來吧。我們坐定了,余先生說,很高興你們又來看我,然後嘆了一口氣,說,「我真沒想到能夠活到九十歲,到了這個年紀,還能看到你,真沒想到。」我聽得一愣,趕緊說,余先生看來身體好得很呢,百歲以上絕無問題,以後我們每年還要來看望你呢。他就說,上了年紀,看書比較容易累,出門也麻煩,你們來,總是高興的。我就說,在院子散散步,多動動,對身體好。不看書的時候,可以寫寫字,余先生字寫得好,每天寫寫字還可以練氣,增強體魄。我認識一家涇縣的宣紙廠,固定向他們買紙的,回去給你寄點好紙來。余先生就說,你上次寄來的一刀紙還有一大半呢,用不完的,不要寄了。我趁機就說,鄢秀最喜歡你送給她的字了,蒼勁有力,骨氣崚嶒,有空的時候可以給她再寫一幅。鄢秀在旁邊聽了偷笑,淑平大姊也笑,余先生不禁也笑出來,說她沒開口,你就幫著她要,可算是體貼入微了。一定寫,認真寫一幅。

再也沒想到,那次會面居然是我最後一次拜謁老師,而他見面隨口的感嘆,竟然一語成讖。我們在2019年底安排了第二年春天訪美的行程,還打算租一輛大一點的七人車,帶老師及淑平大姊到距離普林斯頓一個小時的德拉威爾河邊,憑弔革命戰爭期間華盛頓渡河的歷史遺跡,再到新希望古鎮去散散心。誰會想到,一場新冠瘟疫來襲,全球隔離抗疫,疫情過了一年半多還沒消停,所有遠遊的計畫都被迫取消。更沒想到,十天之前(按:8月1日)余先生竟然撒手人寰,永遠睡過去了。

在他離世前兩個星期,淑平大姊還打電話來,說余先生給鄢秀寫的字完成了,很大的一幅,用心寫的。不過,署名的時候,把年分寫錯了,「辛丑」寫成了「乙酉」,變成了2005年,提早了十多年呢。英時說,寫錯了不好,再寫一幅吧。我看他有點累,就說,不要緊的,鄭培凱有辦法的。我在電話這頭就說,沒有問題,我可以在後頭寫個跋,說明一下,還沾了老師的光。淑平大姊高興得很,說我去跟他說,你會在字幅後面題個跋,問題就解決了。我不禁想,老師為人寬厚,律己卻極嚴,題字出了小錯,就想重新寫過,不過,年紀大了,有點力不從心。我自告奮勇寫個跋,狗尾續貂一下,解除了老師筆誤的耿耿於懷,也算「有事弟子服其勞」吧。過了兩天,淑平大姊又打電話來,說自己去郵局寄快遞了,同時還有寫給香港另外兩位朋友的字,因為疫情,一直拖著沒去郵局,這次一併寄了,希望很快能夠收到。過了兩三天,我們收到了余先生的字,寫的是李商隱的〈重過聖女祠〉:「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後面題署是「書奉鄢秀清賞」。

余先生題寫這首仙氣飄忽的李商隱,心中在想什麼呢?他答應給鄢秀寫幅字,一隔經年都沒提筆,卻時常在電話裡提到,說還沒想好寫什麼,想好了就下筆。余先生認真書寫贈字,有時會特地作詩,使用讓人汗顏的謙遜的字句,請人「兩正」,有時書寫舊作,也都考慮到受贈者的情況,即使是應酬之作,也十分應景。書寫李商隱的〈重過聖女祠〉,也一定與他當時的心境有關。最簡單的解讀,當然是藉詩美言幾句,提到萼綠華與杜蘭香都屬仙班,讓受贈者感到自己是謫落凡間的聖女,早晚還是會回歸仙籍的。然而再深一層解讀,就不是那麼簡單了,因為余先生學究天人,解詩的本領超逾一般古典文學專家,當然知道這首詩有自喻的性質。李商隱一共寫過三首聖女祠的詩,每一首都語出雙關,自喻「淪謫」凡世,等著掌管仙籍的「玉郎」,召回生長祥瑞紫芝的天庭。馮浩、張采田與汪辟疆疏解此詩,都說是李商隱感嘆自己流落江湖,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回到朝廷,施展抱負。余先生是現代知識人,當然與李商隱的期望不同,不會心存魏闕,到政治領域去施展抱負。但是,那種「處江湖之遠」的感覺,憂心中國文化前景的關懷,卻與這首詩的迷離悵惘,又永不言棄,九死而未悔的決心,有相通之處。

我想到老師在生前最後一個月,題寫這首詩,是不是已經窺知天機,知道自己快要飛升天庭了呢?在疫情嚴重之際,困居家中,不能接觸任何人來訪,心境應該是有點凄清的,正應了李商隱一詩的頸聯,「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好在老師通達人情世故,洞察古今之變,對世事的看法比較超脫,即使最後斷絕了人際交往,相對寂寞,卻也博得了人生最後的清淨。

收到墨寶的第二天,淑平大姊打電話來,問收到「拋磚」的結果沒有?這是我們之間的「隱語」,我每次寫信給老師與大姊,總是用毛筆寫在宣紙信箋上,有一次還附上印得精美的空白信箋,以供余先生使用。大姊就說,又拋磚頭來了,想「引玉」是吧?於是,我寫字就成了「拋磚」,余先生寫字就是「引玉」。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得拋好幾塊磚,才引得出一塊玉來。淑平大姊這次打電話,是說陳方正打了電話,說收到寫的字了,想來我們也應該收到,同時寄的嘛。我趕緊說收到了,還沒來得及寫信呢,鄢秀收到後雀躍不已,把墨寶收起來了,我還沒仔細看,就不知她藏到哪裡去了。大姊說,收到就放心了,疫情當中郵寄也變得不太可靠,好在是限時快遞,順利寄到就好。平時大姊總會問我,要不要跟老師說幾句話,我當然回答好極了,就聽到電話那頭,大聲呼喊,英時、英時,鄭培凱跟你講話,於是師生就會聊上一陣子。這次大姊沒問,我也怕余先生勞累,就沒提和他說話的要求,只是問他身體如何,大姊就說沒什麼變化,一切如常。我們互道珍重,就掛了電話,我也寫了一封謝函,稟告老師,接到墨寶的欣喜之情,並說明會在字幅後面寫個跋,說明書寫的日期是今年。

沒想到幾天之後,就傳來了噩耗,震驚之餘,撥了電話到余家,卻沒人接,只有嗡嗡之聲飄蕩在半個地球之間。我想,淑平大姊一定是關了電話,以免閒人干擾,同時摒除了媒體的無端騷擾。我們心想,過一段時間,讓師母傷逝的心情平靜之後,再設法聯絡。過了余先生頭七之後,突然接到淑平大姊的電話,我一時心情激動,悲從中來,哽咽地喊了聲姊姊,就說不下去了。大姊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說收到你的信了。我想把信放到英時的墓前,讓他知道你跟他說的話。下次你們來的時候,可以到墓地去看看,墓地離我們家很近,就在校園盡頭那一帶。他的父母也葬在那裡,全家都團聚在一塊。說著說著,我們談話的氣氛活躍起來,就如平日話家常一樣,好像余先生還坐在沙發上,笑吟吟地,聽我們說著人間的事,超越了悲喜,只是家常。大姊說,他是睡過去的,十分安詳,去看他父母了,以後我們也都會上去團聚的。我說是的,我們到了時候,都會過去的,不過,上天之前,只要疫情控制了,我們還是先來普林斯頓,和你一道去余先生墓前祭奠,以表弟子的追思之情。

我突然想到,三、四十年前,我在紐約教書,每個星期還得開車四個多小時回哈佛,當中經過耶魯,幾乎每次都到余家聊天蹭飯,老師說他家就是驛站,隨時歡迎。有一年他寫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的文章,遭到大陸學者馮依北的批評,說他誤讀了陳寅恪的詩,闡釋得不對。余先生跟我說,你是寫詩的,你來看看,我解釋他寫給吳宓的詩,其中有句:「留命任教加白眼,著書唯剩頌紅妝」,難道不是抱怨只能歌功頌德嗎?下面幾句的典故你都熟悉的:「鍾君點鬼行將及,湯子拋人轉更忙。為口東坡還自笑,老來事業未荒唐。」我說是的,說的是鍾嗣成的《錄鬼簿》、湯顯祖《牡丹亭》的「標目」,以及蘇東坡貶謫黃州寫的〈初到黃州〉一詩,感慨自己晚年的境遇不順,但在行將入木之前,還要做一番事業。他又指出陳寅恪讀《霜紅盦集》所寫的詩:「不生不死最堪傷,猶說扶餘海外王。同入興亡煩惱夢,霜紅一枕已滄桑。」寫的是傅山作為明遺民的感慨,而陳先生則是中國文化傳統的遺民,與二十世紀中國繼續不斷地革命,是格格不入的。我完全贊成余先生的解讀,同時靈光一閃,跟老師說,我們都是中國文化的遺民。老師直直地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寄自香港)

余英時認真地題字。(聯經.提供)
余英時認真地題字。(聯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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