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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仔尾(下)

池上田園風光。(蔣勳.攝影)
池上田園風光。(蔣勳.攝影)

▋四棵樹

農舍東邊靠馬路修了一段一公尺高的短牆,設了鐵柵大門。

馬路已到盡頭,再下去就是田,沒有車輛,也少有行人,短牆沒有什麼阻隔意義,倒是太陽好時很方便曬棉被,可以享受童年蓋著日曬棉被枕頭睡覺的溫馨甜美回憶。

以前我住池上大埔村,是老宿舍整修,也有短牆,左鄰右舍就常把蘿蔔絲、筍乾、刈菜曬在這段牆頭,也會謝謝我,特別說:新修的牆清潔。

牆在都市裡,在農村偏鄉,常常有不同的意義。

我們或許只專注於都會的倫理,防衛、隔絕、封閉、囚禁的空間,慢慢遺忘了在空闊的天地間生命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生活。

這東邊看起來除了曬棉被沒有用的一段短牆,沿著牆邊種了四棵果樹,我一直以為是三棵,直到最近樹梢結果,才發現原來是四棵。

從北至南,第一棵是蓮霧,五月初開花,長長的蕊絲,有香味,不久花落,結了一串串粉紅青綠的小小蓮霧,招來許多小鳥啄食,也零零落落掉了一地都是。

第二棵很粗大,從根部就分枝,看到上面結了小芒果,我就認它是芒果樹。

不多久,芒果之間竄出一束一束繁密的龍眼,我有點不解,仔細看,才發現是兩棵樹從開始就長在一起,根連著根,就像一棵樹。

從樹幹樹皮看,不容易分辨樹的不同。我們有時候從葉子分辨,葉子也不容易分辨。等開了花,比較容易知道是什麼樹了。苦楝二月開花,一片粉紫,花期過了,大多數人認不出是什麼樹。欒樹十月開黃花,花落了,結了一樹紅豔的蒴果,大家都記得欒樹十月的燦爛。

我常散步的河岸,有苦楝,有欒樹,不開花、不結果的時候許多人都不計較它們的不同。從花分辨,從果實分辨,都比較容易,也因此錯失了不開花不結果的時候更仔細的觀察。

剛開始不解為什麼芒果樹長出了龍眼,慢慢細看,才分辨出第二棵是龍眼,第三棵才是芒果。根部靠近,已經長在一起,上面枝枒交錯,芒果和龍眼錯落覆蓋,形成很特殊的一棵大樹。

芒果垂實碩大飽滿,掉落地上「碰」一聲,嚇走很多小鳥,掉落的芒果多摔裂了,露出黃色的肉穰,小鳥蟲蟻都來吃食。

第四棵也是芒果,也垂掛著多到令人訝異的碩大果實。朋友教我採下來,削了皮,切成條,加糖,放在玻璃瓶裡,醃兩星期,做成酸甜可口的情人果。

我試了一兩顆,但是數量太大,還是決定不要煩惱,自然間的生長自有自然間的消化,或鳥吃,或蟲食,或在土中化為泥,化為塵,不一定非給人吃,原不應該有我相眾生相的執著吧……

我後來仔細比較了龍眼和芒果樹皮的差別,也仔細看了兩棵樹葉子的差異。龍眼樹葉子較小,顏色深,芒果樹狹長寬闊的葉子也是深綠色,但是大很多,幾乎是龍眼樹葉的三倍長,如果不是先入為主的成見,應該是很容易分辨的。

兩棵樹的樹皮紋路也不同,龍眼皴皺細密,皮色灰赭;芒果樹皮色裡偏灰綠。

顏色在視網膜上的色譜大概多到兩千,光是白色就有四百種,米白、雪白、磁白、月白、灰白、粉白、魚肚白、珍珠白、奶油白……文字上如何精密描寫,其實都不是視覺上的色譜,面對像提香(Titiano)畫裡層次複雜如光流動的白,藝術史家嘆為觀止,也只好創造了「提香白」這樣的名稱。

我一直好奇《紅樓夢》裡賈寶玉常穿的一種「靠色」褲子,「靠色」究竟是什麼顏色?

有人說是藍染的大槽裡最靠邊的織品,藍已經很淡,淡到像月白,有一痕不容易覺察的淡淡的藍影。是不是像宋瓷裡的「影青」,我很喜歡影青,比汝窯、龍泉都更淡,像是一抹逝去的青的影子,已經不像視覺,而是視覺的回憶了。

「青」在色彩裡也最複雜,「雨過天青」,有時候近藍,有時候近綠,「青」,有時候是李白詩裡「朝如青絲」的黑。

在龍仔尾看山,色相隨光時時變幻,文字的「藍」「綠」完全無用。

如果寫作,「紅花」「白雲」「藍天」或「綠地」,也還是空洞。有機會仰視浮雲,靜觀海洋,凝視陽光下稻浪翻飛,眼前一朵花,有看不盡的千變萬化,忽然發現文字的形容這麼貧乏。

離開生活,離開真實感受,文字、語言都會流於粗糙的鬥嘴狡辯,離真相越來越遠。

孟子說「充實之謂美」,細想「充實」二字,是感官的充實,也是心靈的充實吧。看到形容不出的色彩、聽到心靈悸動的聲音,鼻翼充滿青草香的喜悅,味蕾有飽滿米穀滋味的幸福,擁抱過、愛過,觸覺充實過,生命沒有遺憾,是不是真正的「充實」本意?

以前以為不讀書會「面目可憎」「語言乏味」,其實越來越感覺到不接近自然,不看繁花開落,不看浮雲變幻,不看著海洋發呆,沒有在夏日星空下熱淚盈眶,少了身體的擁抱牽掛溫度,大概才是「乏味」「乾枯」的真正原因吧……

一棵樹,在很長的時間,從種子、發芽、抽長樹枝,長葉子,開花、結果,而我們認識的樹,往往只是花,把花插在客廳,把果實切了分享,都會裡認識的樹會不會也只剩下了花與果實?

花被購買,果樹傾銷,和自然中花開花落、果實被鳥與蟲蟻啄食,哪一種才是眾生相?哪一種才是壽者相?

即將夏至,雨後初晴,我把藤椅搬到樹下,聽這個夏天激昂嘹亮如銅管高亢號角的蟬聲,光影滿地,喝一口鹿野的新茶,讀張岱在亡國後纂輯的《夜航船》,一段一段,隨時可以拿起,也隨時可以放下,沒有一定的章法連貫,不知道能不能多懂一點「應無所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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