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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蓮的故事

愛蓮的父親Mr.Moore(左二)和孫運璿夫婦(右二、右三)合影。前方的小男孩是愛蓮的哥哥,小女孩則是孫運璿的大女兒。(芳華.圖片提供)
愛蓮的父親Mr.Moore(左二)和孫運璿夫婦(右二、右三)合影。前方的小男孩是愛蓮的哥哥,小女孩則是孫運璿的大女兒。(芳華.圖片提供)

我和愛蓮走了一段高高低低但還算平坦的小徑來到普吉灣的一處海邊。這是西雅圖郊區海邊的一個公園。因為天氣好,雖然在疫情當中人還是不少,不過都自覺地跟別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坐定後,愛蓮從背包裡拿出三明治的盒子,打開盒蓋請我吃水果。我們就看著廣闊的海天閒聊起來。

愛蓮(Netta)是我中文課的學生,Netta的先生姓Beyerlein,因此她的中文名字叫貝愛蓮。由於社區大學有提供退休人士來免費選課的福利,每隔一兩年,班上總會有一兩個退休人士來選中文課,所以當我看到頭髮花白的愛蓮時並不特別訝異。通常這些學生是班裡最認真的。當我們學到介紹國家名稱的那一課時,按例都要學生做自我介紹,介紹自己是哪國人,在哪裡出生長大。很訝異的是,當時愛蓮用還不太熟悉的中文慢慢地說:「我是台灣人,我在台灣出生長大的。」我當時聽到自是很驚訝,由於課堂上沒時間細問,我只是點頭笑笑說:「真的?」她也很高興地點點頭。下課後她來跟我說,她的父親是個工程師,曾在台灣工作了三十多年,是五○年代初的美援計畫由美方派他去協助台灣發展電力現代化。我聽了耳朵都要豎起來了,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她的故事。

在後來的閒聊和介紹家庭成員的課堂中、作業裡,我知道她有另外三個兄弟姊妹,除了老大,其餘都是在台北的台安醫院出生,然後在台灣長到十八歲才回美國念書。她的小妹有個更富有中國特色的名字——Limei(麗梅),麗梅成年後還回到台灣的東海大學學習中文。愛蓮很懊悔當年在台北美國學校念書時,外語課沒學中文而選法文,在那麼好的環境裡錯失了學中文的機會。她之所以來學中文是源於一年春天她帶女兒回台北參加美國學校的四十周年校友聚會,幾十年後重新踏上她成長的地方,那些童年青少年的回憶一下子又鮮活起來,帶給她很深的感觸;而更令她意外的是,第一次去台灣的女兒對台灣的一切適應得那麼自然,似乎是去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回美國之後,女兒鼓勵她學中文。她一方面想學這一直想學的語言,另一方面也想把失去的童年回憶再撿起來。

再後來比較深入的聊天中,才得知那時她的父母手足都已經去世了。當她偶爾翻著從父母那裡拿回來的幾本厚厚的相本,在台灣成長的那十八年是她生命裡最初的一章,那一章裡,父母雙全手足情深,是她心裡永遠最溫暖的一角。

因著我在台灣出生長大的背景,她很喜歡問我有關過去的事,或她記憶裡的某個地方,我們談起了台北圓山的兒童樂園和動物園,那也都是我小時候曾去過的地方,兩人談起來特別開心。我們還聊起吃過的東西,那時他們的早餐一定有新鮮的水果和一些美式早餐,可是他們最開心的還是偶爾有機會去外面買豆漿、燒餅油條來吃,「那真是美味啊!」她不禁感嘆地說。

因為我和她是同年代出生的人,當她提及她父親當年的一些至交時,我都能很快地說出中文名字。她說Y.S. Sun,我腦海裡馬上跳出從前的行政院長孫運璿,他也曾任台灣電力公司的總經理。還有K.T. Lee,那是李國鼎先生,曾任經濟部長。他們都是她父親打橋牌的好拍檔,尤其孫運璿先生的小兒子的英文名字就是以她父親的名字命名,可以想像當時他們的關係有多親近。

她曾給我看一些照片,其中有在台中的谷關電廠建立之初,她父親和孫運璿先生深入山洞裡勘察,甚至有時候還帶著她的大哥同行。也有當時的一些工程師,坐著簡陋軌道上的小運輸車在工地間來回的照片。看到這些照片,讓我彷彿回到了那個全部的台灣人都在兢兢業業努力建設這片土地的年代。

提及童年時最開心的,莫過於她和兄弟姊妹在圓山飯店游泳池游泳的夏天。她也坦誠地說,比起當時台灣的一般人,那時他們真是天之驕子。她媽媽也經常在圓山附近的網球場打網球,給我看的照片裡,她媽媽是那麼富朝氣和喜樂。

有一次她拿照片給我看,想知道照片裡的另一個人是誰。那是他父親退休回國前,台灣政府頒獎給他的照片,照片裡的背景是中美兩國的國旗,顯然是很隆重的,可是她一直不知道頒獎給她父親的人是誰。我把照片用手機拍下來轉給在台灣的同學看,好幾個人猜了半天,最後是一位同學很得意地說,那是他老丈人以前的長官,當年的外交部長朱輔松先生。幫愛蓮確認頒獎人的名字和頭銜,除了再次說明了當年她父親在台灣的貢獻,我也分享了她終於尋獲答案的喜悅。

我常想,五○年代初,當台灣尚在努力從戰火之後建設,是什麼樣的動機可以讓一位美國人帶著年輕的妻子、放下美國優渥的生活條件來到台灣,跟著其他的工程師上山下海地工作三十多年?愛蓮的父親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退休後回到美國在神學院讀書,後來也在教會裡有很多的教導。按他自己說,他心中一直有一個使命,就是無論在宗教或非宗教的領域,都想去成就一些好事。他的確做到了。

儘管後來長住亞利桑那州,愛蓮的父母仍然難忘情台灣的一切,於是有一年又回到台灣,並且去探望當時因中風而必須以輪椅代步的孫運璿院長。照片裡她父親和孫運璿兩個人的手緊緊握著,心中對老友的不幸有著萬般不忍和惋惜。從照片中他們臉上的笑容和眼神,可以看出他們之間深厚的友誼不曾因時間而淡化。

聊著聊著,我把最後一片切好的蘋果吃完,身後又是長長的列車聲漸漸走近,我很自然地回過頭去,看到列車上負載著的居然是陽明海運的貨櫃箱,我很興奮地跟愛蓮說:「你看,台灣的海運貨櫃箱!」她一看眼睛也亮了,瞪大眼睛看著車廂一節一節地往北方走,好像那貨櫃箱還帶來了太平洋彼岸那魂牽夢縈的舊夢。

去年年底因著疫情可以上網教課,我得以回台灣比較長的時間。有個周末,我跟親友去陽明山上過去的美軍俱樂部舊址改建的咖啡廳喝咖啡。我想起了愛蓮,便用手機拍張照片傳給她。她看了很興奮地回說,那正是她中學時第一次參加舞會的地方。我也感染了她的心情,回她:「你一定要再回來這裡!」過一會兒,她在我的短信上按了一個紅心。隔著大洋,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寄自華盛頓州)

愛蓮的父母後來回台灣探望孫運璿夫婦。當時孫運璿已中風,拄著拐杖。看得出他們之間的...
愛蓮的父母後來回台灣探望孫運璿夫婦。當時孫運璿已中風,拄著拐杖。看得出他們之間的深厚友誼。(芳華.圖片提供)
愛蓮(右一)小時候和家人在台北圓山飯店拍攝的全家福照片。(芳華.圖片提供)
愛蓮(右一)小時候和家人在台北圓山飯店拍攝的全家福照片。(芳華.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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