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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目極

成語中的老態龍鍾,指老者如竹搖曳不自禁持,外觀就是走路不穩。客家人形容老態更有獨到處,係由裡而外,兼具意象和具象。「人老三件歪,行路頭犁犁,打屁打出屎,屙尿淋著鞋。」走路垂頭喪氣像犁田。放屁放出屎來。站著尿,卻把自己鞋子淋濕了。一個尚可自理的老男人,一種力不從心的孤單和悲傷。本村初老者,競相避開這向晚三事。

村頭謝老師,年逾七十,自我評量三項指標一件都沒歪,夜裡偷偷笑。不過,他卻對一事耿耿於懷,退休這些年,很多人叫他老貨仔。老貨仔,這詞彙在客家庄不好聽,指的是老頭子,輕蔑味濃。沒有一項指標顯示他老,卻硬生生被冠上老貨仔,他不服氣。隱約知道,是那些教過的學生給他取綽號,他覺得這些學生小時候還好,長大就不得了,不受教。總有一種止不住的衝動,想好好再教導他們。

問題就出在這裡了,謝老師訓導主任退休後,失落感在心中萌芽,如孕,漸次壯大成型。起初,在家訓老婆、批菜單,再過過主任乾癮,自我陶醉或是自得其樂,實在無可厚非。但時間一久,他就覺得無聊,上屋下家走門串戶,長屁股黏住板凳,一坐便是一上午,像是麥芽糖千絲萬縷的糾結。農莊農事忙,大家苦不堪言。或許謝老師有自知之明,漸次發現被造訪者,臉色越來越鐵,言談越來越少,於是換個方式打發時間,散步壓馬路,一旦看到自己教過的學生,彷若見獵心喜,絕不輕易錯過。

一回,謝老師大老遠就在茄苳溪畔瞧見阿坤,拉長喉嚨把他叫住,聲大如雷,阿坤怔住,止步。謝老師賣力跑向前的瞬間,訓導魂就上身了,像是急欲遏止一個學生行將鑄成大錯。阿坤國中已經畢業七年,是標準的大四生,早非當年那個頑皮小孩。謝老師的印象,還纏繞在阿坤國一時幹下的那檔事上。那年學校運動會,過動症的阿坤,展現旺盛企圖心,想要在四百公尺接力賽中奪冠。賽前,他到強敵隔壁謝老師那班晃搭,像是探測敵情。忽然間,他想起了醫生交代,每天一顆治療過動的藥丸還沒吃,他怕別人看見,倚在牆角一旁,鬼鬼祟祟地從口袋中取出服下。這過程被對手瞧見了,由於時機敏感,被強烈懷疑偷吃禁藥。阿坤連解釋都懶,竟隨葫蘆打湯扯上幾句,如果他們想吃,也可以送他們。眾選手一人一丸紛紛服下,像是雨露均霑。

阿坤早已習慣藥的副作用,但那藥卻讓對手士氣低迷,中餐食慾不振,比賽的結果阿坤班上獲得第一名,原本最被看好的謝老師那班,卻從領獎的凸台摔落萬丈深淵。賽後他們含淚檢討,高度懷疑阿坤那顆藥。謝老師歇斯底里連罵阿坤好幾個月,直到退休。不過,此事早如過往雲煙了,如今阿坤品行端莊,只可惜謝老師的主任魂附身,當年恨意猶在,像是魯迅文中的九斤老太,火力全開向他找碴:頭髮太長如番,眼裡無神如木,嘴巴不甜如石,小腹太凸如豬,衣著過豔像孔雀,鞋太潮太風騷。從頭嫌到尾,阿坤沒回嘴,回到家後卻抱頭痛哭。

「老人家,歪目極。」村人都為阿坤的遭遇忿忿不平,對謝老師下了這樣的評論。

歪目極,客家語,意指一個人嫌東嫌西,極盡挑剔,是「極歪目」的倒裝句,以歪斜眼光看人,自然啥事都不上眼。年輕人順世當行,謝老師何苦把時代拉回來,找人陪他玩一番呢!阿坤事件後,客家庄形容老態的指標,了無聲痕地就加上一項「歪目極」,像是眾口撻伐,有志一同。嫌七嫌八,挑三揀四的歪目極,漸漸後來居上,成為我村評量老態的首項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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