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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物語(下)

茂盛生長的蘑菇。(王士躍.圖片提供)
茂盛生長的蘑菇。(王士躍.圖片提供)

回顧人類的漫長歷史,無論文明社會或野蠻部落,都曾經受過蘑菇這個小小的菌物的迷惑和糾纏,蘑菇的生物史滲透了人類歷史進化的各個層面,菌傘下輻射著無數人類勇氣和探索的光芒。菌蕈生物對飲食、藥學、生態諸方面的惠澤多如牛毛就不用細說了,但就文學藝術的審美體驗而論,它伴隨了多少美麗的童話和傳說,進入了我們的視野,其絢麗的形彩和浪漫的故事,不但淨化了世代讀者的心靈世界,同時也構築了人類的某些重要的審美雛形和母題。再反觀一下它們邪惡的一面吧,毒蘑菇具有超強的致幻性和麻醉性,簡直就是身披華麗偽裝的大麻和海洛英,不幸的犧牲者們深受其害,令人聞之畏懼,敬而遠之。蘑菇堪比史蒂文森筆下的化身博士,同時扮演著善惡並存,相互矛盾的角色。

古希臘人不怕真理,卻懼怕蘑菇,他們的餐桌是從來不敢讓蘑菇大駕光臨的。可是古羅馬人卻心態開放,非但不排斥,還將蘑菇視為珍品野味納入食譜,羅馬人深曉食色性也的道理,胃域的廣大並不小於他們的疆域。隨著人類對於蘑菇日漸了解,摸透了它們的脾性,好奇心逐漸變為鋌而走險,變成挑戰極限的肆無忌憚。居住在西伯利亞一帶的通古斯人向來是豪放彪悍的民族,他們竟然將品嘗毒蘑菇視為一種極高的人生境界,每年會挑選一個特殊的節慶之日,吃下一只毒性甚大的蛤蟆蘑菇,在毒性發作時享受一種如痴如醉的癲狂狀態,這真是將冒險和美味發展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每年秋天到了採蘑季節,半島小城都會舉辦一次菌菇博覽會,由當地的菌菇協會向民眾普及識菌和採菇知識。我正好趕上了今年的一次盛會,聽大會介紹說,半島上的菌菇大多會現身展廳,陳列在三個不同區域,分別是可食性美味蘑菇,可食性普通蘑菇和有毒菌菇。所謂可食性普通蘑菇,就像女巫黃油一類的彩蕈,因為色澤鮮艷,原料純天然,大多用作工業染料,而有毒的菌菇則像一群被定罪的恐怖分子,焉頭耷腦在會場一角的聚光燈下,引來大家不時地駐足圍觀和議論紛紛:

「咱得看好了,家裡的牛餓急了眼,保不準會當鮮草吃一口的!」我聽到一個牛仔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對身邊的女人提醒說道。女人哼了一聲回答:「咱家的牛才不會哩,牠只認高羊茅,鬼頭得很!」當地人知道毒蘑菇的威力極大,兩三根死亡帽子菇就能撂倒一頭安格斯壯牛!奧林匹克山脈有一個奇特的生物現象,山上的蛇蟒都是無毒無害,可是有些野果和毒蕈卻足以傷人致命。毒菌紅傘菇和毒蠅鵝膏菌,長相鮮艷水靈,對採菇人、對牲畜都有致命的誘惑力,所以牛仔牛姑們必要特別小心。

奧林匹克半島是濕濡的王國,大多數季節雲霧濃稠、林莽幽暗,有時雨滴不是來自雲端,而是從潮霧,從精濕的樹冠陣陣滲落下來的,酥油一樣肥潤著土地和木根。那些坍樹枯木漸漸形成了一片獨特的滋養木群,富含天然養料,各種各樣雨林生物,包括樹苗、花籽、菌蕈、蕨草、苔蘚、地衣,還有山雀、松鼠、蜥蜴、樹蛙、螽斯、螻蟻等都會在這裡扎根散葉,安家落戶。尤其是加州鐵杉(western hemlock),比道格拉斯冷杉和紅柏的生長更加緩慢,油性小透氧性強,大大小小的附生物如金屬那樣緊貼著樹木的磁石,在採菇人眼裡,它被視為吸蕈神木。

有一次我從鐵杉樹上採到了一棵特殊的真菌,這種樹菌據說從前拓荒者們用來刻字作畫,俗稱「藝術家畫布」(artist’s bracket)。當年闖蕩美利堅的歐洲移民在新大陸安營紮寨,他們披荊斬棘,在征服大自然方面還算得心應手,可是讓他們無法克服的是遠離故鄉的寂寞。就像水手發現魚骨可以鐫刻他們心愛的女人裸體,以此消遣娛樂,拓荒者們意識到這種樹菌也可以用來塗鴉,打發光陰。真菌的一面光潔如紙,稍微劃下一道痕跡立刻焦黑如炭,和紙上素描沒什麼兩樣,所以很快就變成了他們消愁解悶的天然畫布和顏料了。

我好奇地用刀尖在上面簽了個名,字跡瞬間清晰呈現,如同銀屏上打出的黑色字幕,十分神奇。我隨手用萬草通應用程式掃了它一下,眼前刷地跳出來一個陌生的英文名字:west coast reishi,譯成中文就是西海岸靈芝,是美國西海岸特有的靈芝!這讓我一陣狂喜,採到了一棵野生靈芝,這可是頭一遭呢。

仔細打量一下這棵靈芝,它與「藝術家畫布」以及常見的紅帶樹菌(red-banded polypore)幾乎沒什麼兩樣,很容易瞞過我這外行人的眼。果體一面色彩紫亮,一面光滑潔白,背脊呈波浪狀,菌緣鑲著一道淺色金邊。它不像中國靈芝有一個細長的根莖,卻只伸出一個短胖的脖子,好像烏龜怕人似地縮頭縮腦。真可謂藏在深山無人知,顧盼一笑驚世人。

對於我這個重大發現,蘑菇約翰卻半信半疑,他說自己那樣熟悉半島上的菌蕈植物,可是見到靈芝少之又少。為這事他十分較真,竟然驚動了他的師父,一位印地安人部落的靈芝通人。這位通人是住在附近印地安人保留區的一位老藥師,據說祖輩就是半島有名的土著神醫,專擅識花辨草,挖藥採菌,對靈芝更是無不通曉。如果說採芝圈子分等定級的話,他絶對是九段黑帶的位階。想想看,他給自己的女兒起的名字就叫靈芝,這人得多痴迷這一行啊。他熟悉靈芝的生長環境,熟悉靈芝的個性,熟悉靈芝的氣味,就像他熟悉林中飄來飄去的雲霧,熟悉半島上空的星星和月亮。

好幾天後這位印地安人藥師才發回了一個短信,他抱歉說山區的信號不好,又抱怨說總有遊客的車停在他家附近,他天天得轟他們走,嘮叨一通後總算言歸正題,他一眼認出這是過去印地安人用來塗臉防曬和常用的外敷菌藥,沒錯就是靈芝!他還建議嘗嘗味道,並老神在在地寫道:「嘗一嘗就知道了,靈芝是有一股子黃油烤牛排的味道!」我和蘑菇約翰呵呵地都笑了,看來這位老藥師不但熟悉草藥,對西餐也頗有研究。

我打算把靈芝收藏起來,黃油牛排還是等到城裡去吃一頓菲力大餐算了。我將靈芝清洗乾淨,然後放入了烤箱,讓高溫慢慢將水分烘乾以便保存。隨著爐溫節節升高,屋子裡開始瀰漫一股濕氣和泥腥味兒,不久又變成了濃郁的香草氣息,鮮芝的自然層被打破了,釋放出一種輕靈的油脂香,香氣越來越濃,越來越鮮透,忽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味覺,我咂巴咂巴嘴,原來這股香味兒就是老藥師所說的黃油烤牛排的味道!隨著這股飄散的異香,我好似看到老藥師站在一棵老鐵杉樹前,彎腰用鹿角刀削下一小片金黃的靈芝肉,放進嘴巴慢慢地咀嚼起來,然後悠然地長舒了一口氣,大山的空氣如葡萄酒一樣醉人。

靈芝香氣幽幽,沉醉而滯重,令人血液暢湧,飄飄欲仙,它擴散到四周每一個角落,有如斑斕的埃爾瓦河(Elwha River)漫湧大地。(下)(寄自加州)

奧林匹克半島茂盛的野蘑菇。(王士躍.圖片提供)
奧林匹克半島茂盛的野蘑菇。(王士躍.圖片提供)
美國西岸靈芝。(王士躍.圖片提供)
美國西岸靈芝。(王士躍.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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