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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河畔的凝視——王文興剪影

王文興教授在《王文興國際研討會》上演講。(黃恕寧∕提供)
王文興教授在《王文興國際研討會》上演講。(黃恕寧∕提供)

2009年2月19-20日隆冬之際,加拿大卡加利大學舉辦了一場王文興國際研討會,台灣著名小說家王文興教授受邀親臨會議發言。卡城附近有著名的班芙國家公園(Banff National Park)和壯麗的洛磯山山脈,王教授與妻子陳竺筠教授自台北遠道而來,忝為主辦人,我問王教授,會後是否願意隨大會安排和與會學者參觀同遊。王教授婉拒了,他與陳教授夫婦有既定之事,無法久留。不過,如果21日下午去機場前有時間,很願意以車代步參觀市容。會後第二天我和外子依約前往王教授夫婦下榻的旅舍,接他們在市中心一帶簡略觀覽一番。車至弓河畔的清水公園(Eau Claire Park),王教授表示希望下車看看,我們停車,一同步行至河岸。王教授靜默凝視弓河,河心水流緩緩,岸邊的大塊冰片上下左右堆疊著,河水在冰下輕湧,冰堆隨之聳動,在清冽的空中發出低沉的嘎嘎聲響,陽光偶或自天而降,穿過雲朵,撒落在冰堆上,折射出晶晶亮細緻秀氣的光芒。王教授看了一會兒向我們道謝,回到車上,車子往北駛去,直赴機場,未再停留。這是王文興與加拿大一個美麗短暫的邂遘。

事隔多年,我仍會回憶起弓河畔的王文興,他在岸邊看到了甚麼?洛磯山近在咫尺,他為甚麼放棄世界之最而獨鍾於結凍的弓河呢?這大概得自王文興的藝術興味說起。

王文興教授平日深居簡出,數十年如一日。陳竺筠教授在王文興國際研討會上,應邀做了一場王文興居家生活「揭秘」的精彩演講。她透露,他們夫婦倆在80年代有時可於一個下午趕看三場電影;2005年赴新加坡講學時曾在烏節路上來回三趟,品味精美時尚的櫥窗設計展示。這可能對讀者以為文學大師們只接受古典藝術大相徑庭。其實,王文興的藝術興味包羅萬象,幼年即十分喜愛音樂,參加過小學學校的合唱團,至今還能高興地吟唱《望春風》等台語民謠。同為大師級的詩人老友葉維廉教授曾描述赴美讀書初期,在音樂會上不禁流露愉悅神情的王文興。除了音樂,王文興在形象藝術方面也表現了超凡的興趣,舉凡繪畫、攝影、電影、書法、篆刻,甚至當代服裝、配飾都能引發他無限的美感。但他似乎尤鍾情於西方現代派的繪畫和中國書法,如馬蒂斯(Henri Matisse)、畢卡索(Pablo Picasso)、達利(Salvador Dali)等人的畫作。王家素雅客廳的茶几上,就放著馬蒂斯的畫冊和書法名帖,以便隨時翻閱。形象藝術的線條構型,色彩搭配,物件的位置和擺設角度,光影的濃淡與交錯,還有蘊藏在畫面下的情感和思想,很少能逃過王文興審視的法眼。  

這令人想到較少為人注意的《玩具屋九講》。此書是王文興在台大外文系上的最後一門課「小說探微」的實錄,由林國卿記錄。教材是凱撒琳.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的短篇小說《玩具屋》(The Doll’s House)。這門課以「一字不漏、字字求解」的方式講授,即著名的王氏「慢讀」。在這門課上,王文興巨細靡遺地分析小說中每件物品的造型、顏色和擺置,每個人物的外貌、言語、動作和服裝,場景的季節、時間、光影、植物和物件等等,利用人、事、物的音形象貌分析,展現故事隱秘幽微的意涵。王文興說「讀與寫完全不可分」,《玩具屋九講》展示他如何讀,由此我們應可了解他如何寫。  

知曉王文興的對音、形藝術的靈敏特質,他作品中出現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創新也就不難理解了。如,《家變》中一個「呀」音,王文興為之創造了九個新字形,用以刻畫故事人物或敘事者在不同場景說話的語氣和心境(歐陽子《論〈家變〉之結構形式與文字句法》)。1966年完成的《龍天樓》於1979年再版時,王文興將最後一句,「整座樓沒進暗影中」,改成「整個樓面落進暗影中」,因為「若要整座樓都沒入暗影中,除非還有一座更高的樓在牠的背後擋住」,並且「一旦修改過困擾了我十多年的問題,就像治好了十多年的痼疾一樣,頓然輕鬆許多。」(王文興《〈十五篇小說〉序》)。其「不合理」卻又是那麼的「合理」。

王文興的創作之所以那麼與眾不同,速度之所以那麼緩慢,追根究底與他對音、形藝術的追求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他的作品非僅是字字有用,更正確地說是一筆一劃都有其美學作用,如同中國的書法藝術。故此,王文興不可能多產,他是純然的文字藝術家。

這十多年來,為了爭取時間寫作,王教授放棄了許多嗜好,持續每日的閱讀和筆耕。在世紀疫情中,筆者謹於卡城弓河畔,遙祝這位堅守修辭立其誠的作家。

(黃恕寧,加拿大卡加利大學榮譽退休教授。出版包含《偶開天眼覷紅塵—王文興傳記訪談集》,《台灣文學英譯叢刊》第39期王文興專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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