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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密碼

為新生兒命名是大事,台灣早年有替嬰兒取卑賤之名的習俗,通常以動物、蔬果、穢物起名,以免引起無形眾生的注意,也堅信唯有不嬌養,才能讓孩子平安成長;當醫療進步,新生兒的存活率大增後,為人父母者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即使取了雅觀、悅耳的名字,囝仔依然「好養飼」。

大部分的名字都是祝福。她父母當年初到異鄉,棲身於窄小的套房裡,現實艱難,母親只好在連續劇中找救贖,見女主角堅毅又果敢,便決定用劇中人物為腹中的她命名,期許她能長成一個女戰士,頂天立地,什麼也不怕;然而凡事一體兩面,祝福底下往往藏著某些缺憾,好比堅韌的性格不會憑空掉下,定要受點現實磋磨才能養成,每當她又吃了某些苦頭,便不免埋怨起名字胡亂帶路,讓她屢屢迷失方向,無法直達幸福。

這個來自戲劇世界的名字,天生帶有浮誇的舞台感,害她性格多情、多思,腦中滿是小劇場,隨時都在扮演別人,而忘了自己是誰;更可惜的是這名字並未讓她成為光芒萬丈的女主角,她依舊那麼怯場,像是拿錯了劇本。如果當年母親選擇的是科學家或政治人物的名字,她是否能活得更正確些呢?

之前她曾算過命,命理老師宣告這名字注定孤獨終老,建議改名。當時她不以為然,因為名字是套舊睡衣,有孰悉的氣味,也非得磨破了、起毛了才覺得舒坦,換新的反而睡不好;一耽擱,十年過去了,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仍是原來那個人,不過滄桑幾分,只是尚未老透,還無法確認那則孤身的預言。

日前某店家推出促銷活動,只要名字中有「鮭魚」二字,便可免費享用壽司,引發改名風潮;戶政事務所忽然潮來潮往,一下子湧入許多想成為魚類的民眾,也或許難得改名一次,有些人還著意添加了其他食材,令新名字看起來像是一碗豐盛的海鮮丼飯。她無所謂別人改或不改,只是擔心鮭魚的心情。

那個「鮭」字是生命的密碼。無人指引,但牠們都知道要歸返,每年秋天從大海出發,沿路逆游,歷經千辛萬苦,正如《西遊記》裡的九九八十一難,唯有極少數能回到故鄉,在出生河中產育後代。她也想過,即便不產卵又怎樣呢?就在海上繼續冒險也很好,但當她從紀錄片中目睹一張張鮭魚的臉,筋疲力竭中自帶莊嚴的光,忽然明白有些人注定成為母親,而有些人必須成為廚師或跑者,不論輸贏,都得追尋天命,盡力地自我完成。

或許那位命理師說得也沒錯,生命本就是自己的旅程,難免孤寂,卻非一無所獲。誠如這些年來,她收集了不少被風霜打磨過的鱗片,並縫製成閃閃發光的鎧甲,這一襲戰袍將陪著她逆流而上,繼續為自己的人生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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