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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疫一帖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春天時,五色鳥在陽台外的黑板樹上啄了兩個洞準備育雛,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你在黑夜裡透過欄杆縫隙向那兩個幽沉沉的小洞試著探出手,想確定是否真有那麼近,半途又怕驚擾了,很快縮回來。

然而目睹過綠綢綢的親鳥出入兩趟之後,便始終不再有任何蹤影。偶爾想起來時,你已經放棄候著那兩圈虛空,好久了。

世界變了。它原本就距離你心中應然的模樣好遠,如今更變本加厲。在無限大上頭加個一似乎並無差別,但這一龐然侵逼而來,光是周邊的風壓就已令人喘不過氣。

你一向在家工作,昏天暗地寫起稿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主要的運動是翻來覆去練那僅會的兩招導引,只需要能夠打直臂膀的方寸之地就可操練。照說你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卻著實覺得沉悶。你想起早已故去多年的那隻老狗,一半羅威納混拉不拉多,黑亮亮凶巴巴的一張臉,每天都趴在院子同一處漫長沉睡。偶爾有送瓦斯或抄電表的來,被鍊子拴住了就不斷哀號悲泣苦苦掙扎,彷彿訴不盡一生委屈。然而等鍊子解開,沒兩下就見牠趴在原處呼呼又睡,每每令你笑牠方才的悽惶所為何來?

而今你卑微盼望的不過也就是個無繫之夢吧。

不,繫住你的並非哪根柱子,卻是鍊條半徑以外整個驟變的世界。你能仰賴的,只是肥皂泡沫般一層薄膜,表面流轉著斑斕幻紫的油光,飄啊飄地就忽然碎成一滴墜落。

行星地球如此湛藍美好,而你什麼也做不了。

但你負責凡事自我合理化的左腦就是不肯放棄,編造出許多念頭來抵抗,彷彿在看不懂的儀表板上亂按幾個鈕就能逆流而上;焦慮是個活物,會到處尋找標的來攻擊。遺忘的舊創,陳年積怨,或者殷殷所求不得,全都是那饕餮所酷嗜。你忿恨了大半天,才醒悟又著了牠的道,想起焦慮的本質就只是焦慮而已。

你忍耐幾日終於外出採買,一出大門就彷彿進入某種災變現場。空間感大異,不只是因為人蹤稀少,那和清晨或深夜的無人街頭並不是一回事,而是空間構成的方式有微妙的伸展,原本杳無可察的種種細節全都浮現,慢速播放著倒退的風景。

基因裡沉睡萬年的古老記憶倏然甦醒,關於獵捕與被獵捕,警覺於所有會動的東西,尤其敏銳察知未曾被口罩完整覆蓋的臉孔,那是屬於敵對部落的面容。口罩是印記,是識別敵我的符號,一如髮辮或刺青,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而真正的敵人瀰漫在空氣裡,獵殺於無形,並非你穴居遠祖的敏銳直覺所能防範。

你躡著手腳走進這危機四伏的叢林,卻見人們儘管戒備充足,神情卻安樂更勝平時。動物醫院的醫師把貓輸液拿到門外給你,神采奕奕問候貓咪安否。7-11店員彼此歡快交談,對往來熟客要不要加糖奶冰塊的習慣默會於心,俐落妥貼地備好遞上。麵包店老闆更是幹勁十足,自豪能在這當口提供顧客信賴的服務。就連在超市插隊結帳的乾瘦大叔,也煥發著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求生決心。

你被鼓舞了,好似目睹廢墟上勃發的青翠生機,哪怕只是芽尖葉底涓滴匯聚,也終將奔流浩蕩開出前路──殊不知樂觀的假象吹彈即破,回到家中,那一圈在鍊條半徑內守護的平安結界,本該待著的長輩卻全都待不住,跑去熱區打牌的打牌、上山賞花的賞花……

端的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你惱火,你憤怒,但太清楚再怎麼聲色俱厲說了也是白搭。你自我隔離,你神經兮兮,上個廁所或去廚房開冰箱也拎著酒精到處噴,沒兩下就覺得認知失調。你負責感知的右腦執拗認定這日日起居之處,所謂的家,乃是不容置疑的無垢聖域。確實你也已退無可退,手上每噴一下,就把這最後的淨土解構掉一塊,也把自己跟世間最後的連結塗銷去一片。你只好苦守書房,做著那些太平年月裡每天都在做的事,讀書、寫稿、恍神、掛網、耍賴打滾,眼睜睜看著焦慮又出來蠶食你所剩無幾的一小方疆土。

一念心起,或許暴走的長輩也只是貪圖把日常多延續一些而已。

你站在梅樹旁慣常的位子抽菸,眺見樓下遠處動靜古怪,一隻松鼠倒趴在電線杆上像是躲迷藏,幾隻剛離巢的小藍鵲早已看得分明,不由分說上前騷擾,松鼠遂忙不迭地踩著電線竄走。

抬頭處,一隻蜘蛛正在牽絲,剛剛開始要結一張網。你知道牠也不過是個勞苦的命,也不過是為著三餐奔忙,你卻毫不容情吸飽了煙朝牠一口噴去。饒是那蜘蛛再過聰明伶俐,驟然遭逢煙熏火燎,也不能明白是從哪裡降來這無端的災禍,只趕緊拋下一切落荒而逃。你未曾從這惡戲裡獲得丁點快感,然而心中莫名的愁悶卻忽然有了投射的對象。你完全懂得蜘蛛的心境,你們同島合命,你不禁對躲在邊上驚魂未定的牠寄予最深切的同情。

夏天來得好早又好長,這又是個密雲不雨的悶熱夕暮。

你忽然又瞧見黑板樹上那兩個圓洞,幽幽杳杳,像是安然醞釀著什麼,觸手可及似的。但直到下一根菸燒完,也沒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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