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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裡的熱可可(上)

米榭兒/圖
米榭兒/圖

幾年前了,某夜我夢見自己立在雪地中,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對當時從未見過雪的我而言,那是個再奇異不過的畫面。醒來時,腦中還有那冉冉上升的白煙,還有對手中的熱可可極其渴望卻不知該不該就口的猶疑念頭。

我想我還是沒有喝下。白晝間的我如此解讀著黑夜裡的自己:我想我沒喝下,我不該喝下。

「大多數的研究證實,很多偏頭痛患者會因喝紅葡萄酒而引起頭痛,有些患者則在吃完巧克力、乳酪、柑橘類水果後,引發頭痛。」此說來源自網路。戴金框眼鏡的醫生告訴我,不發給我手冊了,無紙生活保護地球,年輕人電腦前動動指尖就好。他倒是給了我一張表格,早中晚勾選有無頭痛及哪一類型的頭痛,用數字標出疼痛程度1到10及持續多久,吃了什麼藥,生理期何時。最好能在後方標示「其他」的欄裡寫上當天飲食內容,有無特別活動行程或情緒跌宕。

「喜樂的心乃是良藥,憂傷的靈使骨枯乾。」藥袋上這麼寫著。

我想到同本書的另句話:因為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所以我們要把自己的生活程式化,好讓台下的人進行賞析及評鑑。但若真有天使,我想他們會懂得我的語言,那些我想填在「其他」裡的東西,如:被一顆小小金桔乾引誘後神經竟便不聽使喚;像有人在太陽穴放了把鑽子,循著脈搏建議的節奏往下鑽動;像不斷發脹的氣球可是永遠不爆破;像眼前有閃電,腦袋中是轟隆雷聲;像身體裡沼氣在合成咕嚕咕嚕地上升,誰能想辦法將他們引出來?

醫師先是歪著頭看據稱無瑕疵的檢查報告,然後說:「就是這樣了,體質是先天的,習慣要自己養成。」像是說著,我把習慣性頭痛養在自己的身體裡。

事實是:夏季凶猛的陽光,冬季冷冽的風,城裡污濁的空氣,人們在各個角落的挨挨擠擠,都和我一起豢養著這個病症。當然還有不得不將自己磨成某種樣貌的壓力,以及走著走著就被世界的粗礪刮傷——我當然知道,所謂壞習慣指的是這樣的事,但究竟該如何閃躲這些,我還真沒頭緒。

所以我去到哪兒都攜帶著那幾顆不同顏色的藥丸,像得隨時準備好對著身體裡的那頭小野獸餵食糖果。鋸齒狀閃光出現眼前時要及時吞下小小的灰色藥錠;從肩頸延伸上來的疼痛得一併服用淡黃色的肌肉鬆弛劑,剩下就是不同成分的止痛藥,而不管吃的是什麼,那顆相貌溫柔甜美、一面粉紅另一面白的胃藥絕對不能忘。

現在回想,抵達這地的當天,我所遇見的頭痛是從前未曾經歷過的那種。

亂流中飛機三次嘗試降落卻都失敗,在和兩百多個陌生人一起在空中晃蕩盤桓的時間裡,無可避免地我想著自己的未來也許就要這樣沉入大海深處──但也許不會,所以我還是盡責地吞了止痛錠,想用披著甜甜外衣的白色藥錠安撫將撲來的疼痛小獸。航班延誤,一個人急匆匆在轉機機場繞來轉去終於找到那架通往對的方向的飛機,但十餘個小時被束縛於窄隘的飛機座椅,有兩次,小獸又自己找路回來。我沒忘記醫師的叮囑,知道是身心緊繃而引起的疼痛,要記得止痛和放鬆錠都得吞下。

我到的是個看得見雪的國度。可抵達時遇見的只是一個過冷的初秋傍晚,身體裡那隻小獸讓疲倦和冷風煽動,賴著不走。我從行李箱中取出紅色毛料大衣,不是因為把對抗疼痛當成擊打年獸,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未曾想過自己能親眼觸摸到雪的那刻,我便以為紅大衣將是自己在極寒冷的霜白世界生存的線索之一。不是溫暖地讓人想睡的粉色,也不是讓氛圍越加嚴峻的黑,或稍過鋪張花稍的黃或綠,而是會讓人從心上發熱的紅。

但在季節將從秋末轉冬時,我才發現這是太過薄弱的想像,除了這兒有著讓來自故鄉的紅大衣無從抵禦的寒冷,一天裡有那麼多漆黑時光,誰真看得見那紅的真實樣貌?

想來也是自己呆傻,一直把雪想像成棉花糖,有著讓人無法抗拒的甜蜜蜜的純淨。第一次遇見雪的早晨,醒來在開著暖氣的室內,看著對面人家紅磚屋頂覆蓋著雪,還有一種童話式的浪漫。真正出了家門行走在街道上,看見那地上原來是交雜著透明冰體的不那麼純粹的白,間雜著誰和誰的灰黑腳印,我於是才真正見證了所謂雪的面貌。又因為它們有著容易被吸附在毛料外衣的頑劣脾性,及成塊結體時好快團結成冰的霸道,能讓人自我防衛的只有防風防水的外套。

雪出現的日子並不算很多,有雪的日子也不一定比沒有雪的天冷。某個沒有雪但好冷好冷的早晨,我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正漸漸流失,像是氣力、均勻的呼吸和整齊的心跳節奏。我辨識得出來,那是我自生命的起始點以前帶到這世界來的病症。

我記得,幼稚園的舞蹈課前總是一群孩子一起換衣,我在裸身與眾人相見的時候,她指著我胸正中心:「妳怎麼有這個?」彷彿那條蜈蚣是特權的象徵。小學時期我開始注意那隻蜈蚣離我的肚臍似乎越來越遠,有段時期我以為是因蜈蚣身長會自動縮減,到了好久好久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因為自己身體不斷抽長的緣故。

而在蜈蚣的頭離肚臍有近十公分遠的成人階段,每個冬天我仍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胸口發生。通常是給綑住的感覺,間歇性會有一點點撕扯,但這對胸前戴著這樣大蜈蚣的人而言,應是常見的事。(上)(寄自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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