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東奧/拜爾絲平衡木拿下銅牌 中國隊金包銀

東奧/杜蘭特29分 美國男籃逆轉西班牙挺進4強

疫情中,一起散步

手拉手,土渣路上,我倆被夾在一人多高的灌木林間,四周濃密的綠色形成一種壓力,人變成了春之書的書簽,被夾在大自然的頁碼之間,靜靜等候著另一頁風景來裹夾。

天藍得不像話,雲白得太誇張,當自然的色彩美好到這種不可言說的境地,我的心底有個聲音在絮叨:把我變成雲吧,把我變成草吧,把我變成枝頭的鳥吧,只要能分分秒秒親近這些天然的色彩,寧可把人的身分放棄,即便變成腳下的石渣路被千萬人踩踏,也心甘情願。

軟底運動鞋摩擦著沙土路,腳步聲是輕輕的,刷刷刷,節奏鮮明。他個高、腳大、步子大、步履慢,我個子小、腳小、步子小、步履快,一首快慢相間的二重奏響在林間小路,混雜著風聲、鳥鳴、樹葉的碎語聲,細碎的石渣彼此擁擠,在每一下被壓踏時扭扭捏捏地吱呀吟唱。我想像著它們唱的是歡樂的歌曲。

我倆的手隨著步履前後擺蕩著,連同我們的衣袖和褲腳都節奏鮮明地搧出風來。我的手時不時碰到身後飄著的髮絲,頭髮很長,過臀,與風天然地交好,隨了風的方向,漫不經心地舞著,它們的飛舞從不抗拒風的力量。你可以說髮絲無力抗拒,也可以說有些事物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和特定的環境,註定是被動的,無力選擇別樣的存在方式。比如人類面對肆虐的病毒,難道不像此刻這亂飄的、被風席捲的、乏力的髮絲?

「你說,什麼時候才能回國去探望老人?爸媽今年都八十五了,一年半沒有回去探望,這是歷史上沒有過的事呢。」

我很少提及這件經常縈繞在他心頭的煩心事兒。疫情以來,旅行受阻,他每年回國兩次探望老人的規律被迫叫停,他和爸媽每周的視頻通話變得很長很囉嗦。媽媽耳背,爸爸的一對耳朵接收資訊後,再扭頭把兒子的話說給身邊的老伴兒,「他們那邊感染數字還在攀升,都在家關著呢,第一針預防針都打過了,很安全。」媽媽的表情變幻著,從緊張到鬆弛,「哦,都打了預防針了?好好好,安全就好!」皺紋擠出花朵來,慈祥得好想能吃似的,軟糯的口感,微甜而粘稠。

「我何嘗不想回去?人力無法控制,回不去啊!」他說。

「很少聽你抱怨。」

「有什麼可抱怨?人類總是用自己渺小的見識說三道四,許多觀念和事件被歷史顛過來倒過去地重複,一代去了,一代又來,再被不由分說地重複下去,無始無終。」他輕聲說,「一個人的思想,在一個人的腦子裡,會很大很大,大得放不下,臃腫出許多毛病來,憂鬱症啊、焦慮症啊、精神病啊。可你把自己拉遠一點距離,歷史長河中,我們這些小小的人物那點兒念頭,算個什麼東西?小得連灰塵都算不上。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自尋煩惱的無病呻吟。是什麼就是什麼,不說也罷,甚至不想也罷。順其自然吧!」

他說話聲音一貫低沉,類似自言自語,好像是不想讓人聽到似的。他身上的謙遜,是泥土般本質的東西,和任何偽裝無關。

這個謙恭的他和工作時那個霸道的他,判若兩人。他團隊的隊員們,鋪散在亞洲、歐洲、美洲三個大洲,疫情以來的居家辦公,讓我有機會近距離目睹他勤勞的工作狀態。時間表上沒完沒了的會議,時差關係,早到清晨六點,晚到半夜十一點,他都可能在開會。我端一杯茶或一盤水果走進書房擺在他面前,悄悄退出來,隨手關門,往往會忍不住站在門口駐足傾聽,「不,請專注我們的任務,你講的內容和我們的計畫無關,請回歸主題。」他的聲音像從高空落下來的一塊巨石般果斷。

這個他,太陌生了。婚後近三十年來,我不認識這個他。他的多言、他的決斷、他的英文、他的睿智都令我震驚。從這個角度講,我感激疫情給了我一個看到他工作狀態的機會。他會響亮地說話,他會長篇大論,他會打斷別人的談話,他會否決提議,他堅定甚至霸道,他主導會議的走向,直接、簡潔、說一不二。這和家裡這位少言寡語、輕言細語、溫言軟語的他,是一個人嗎?

「哈哈哈……」他在同事面前的放聲大笑也嚇得我不輕,那一般是在會議開始時的寒暄和會議結束時的收場階段,那放肆的笑聲如同光線射向每一個角落,直接穿過我全身。「Happy wife, happy life!」他說,他顯然在和一個同事調侃夫妻關係。房門在笑聲中微微顫動,和我的心跳同頻。我走開,心中淌著一條溫柔的小河,小河嘩啦啦唱著對生活的感激。哈,幸虧這書房門不隔音。

我開始理解他下班之後的疲勞,我為自己遲到的理解感到羞恥。疫情之前的十來年,我經常會抱怨他話少,儘管我也不是個話多的人。我們像兩個鑲嵌在一枚戒指上的兩顆鑽石,靜靜地,默默地,共同完善、互補、提升著這枚戒指的價值。這兩束光輝結合成一個美麗的陣營,默默地完成著同一個任務。這枚戒指便是我們的家庭。

時不時,有一種遺憾,氣味一樣漂浮在生活中。我想聽聽他抱怨點兒什麼,或者讚美點兒什麼。他不,他穩定得像一座山,沉默得像一堵牆,安靜得像遠古的歷史。那天我端詳著他安靜的模樣,急切地渴望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問:

「你在想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想。」

「真的?」人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想?我的思緒時時刻刻都在亂飛亂撞。

「真的。至少是我沒意識到我在想什麼。」

那就是他。印象中一個不用做冥想,就時刻處在冥想之中的安靜的靈魂,一個空曠的、寧靜的、異常的靈魂。

疫情之後,我漸漸地在他的「異常」中看出了「正常」,原來如此,沉默只是一種疲勞之後的休息,一種卸了盔甲的自在。說了一天話,舌頭累了,腦筋累了,思想累了,家,就是那個休息的自由場地。他要歇歇舌頭、歇歇腦筋、歇歇思想。工作是「張」,休息是「弛」,一張一弛,他張弛有度。

我不再嘮叨對他的不滿,過去這也不對那也不對的瑣碎事兒,現在這也對那也對了。高負荷的工作狀態,給了他的「不對」許多「對」的理由,也給了我對他更加包容和理解的能力。我長舒了一口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溫吞靜謐的家庭氣氛,好像一個深埋在地下的百寶箱,幾千次被尋找,終於被發現,得到的是終極的鬆弛和滿足。

那股時不時飄來的遺憾氣味從生活裡消散,輕言細語或者不言不語,甚或豪言壯語,都理所當然。我們默默地相知,和此時的天空與綠樹沒有區別,天的藍、樹的綠、拉著的手、人造風與自然風,遛狗的鄉鄰,一切都理所當然。我開始愛上他悠然的沉默。這是一種淡定的沉默,一切都是它應該的模樣,不必多想,不必多說,不必傾吐,不必討論。就像每晚這走不膩的林間小路,它的春、它的夏、它的秋,都那麼自然地擺在面前,隨著節氣更迭,變換著色彩和樣貌。「道可道,非常道」,我們感受欣賞著這些色彩和變化,心裡閃過這樣那樣的念頭,歡喜還是憂慮、欣慰還是遺憾,都在那些閃念中自然地生長,自然地消逝。是什麼,就是什麼。

「旅行的全面開放,要等到全球各國的疫苗都打了第二針才可能,今年回國探望父母,怕是難。」

「不由人力控制的事情,只能順其自然。」

「你,想他們吧?」我問。

「你說呢?」

我捏了捏他的手,我們的手在接吻,不需言語,我們懂。

一對手把手的老人迎面而來,因為每天在同一時間相遇,有了不約而同的默契,很像我們的一面鏡子。只是我們臉上的皺紋少些,皮膚黃些。兩對人的手都會鬆開,變成單行行走的佇列,方便讓出那兩米距離。

「Enjoy your walk!」 老太太笑道。

「You too!」我呼應道 。

「總是女人打招呼,奇怪不?」我說。

「這是男人的福氣。」他笑。

前面是路口大轉盤,轉了一百八十度,我們走上通向家的那條路。馬路被夕陽染成金黃色,天邊的雲半紅著,如羞怯的大姑娘,半掩琵琶半遮面。夏令時制,天長了,這樣的落日餘暉會持續一兩個小時。太陽戀戀不捨,不願意退出舞台讓月亮接班。可月亮已經等不及了,早在對面的天上掛著,是透明的白,一彎眉落進了青白的水中,惹得人想伸手去撈。上與下、天與水混淆了,心裡沒了地平線。在天與地的中間,頓覺恍惚,自己不過是一片自然身體上的皮膚啊。

「等明年徹底開放旅行,咱倆一起回國探親。上次回國,你為什麼沒有一道走?工作忙不是理由,下次一定一起回。」他說。

「好。一起回!」我堅定地答。

我倆又捏了捏手。風小了,好像根本不曾存在。家,到了。(寄自加拿大

疫情 疫苗 加拿大

上一則

山茶

下一則

台灣國寶級北管樂師莊進才辭世 傳統戲曲痛失人才

延伸閱讀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