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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訴苦:房客因禁止逼遷令免繳房租 卻買了3艘船

「提供避風港」美延後港人強制離境時間18個月

群鳥棲止薄扶林

曾經的香港仔小漁村現已是高樓林立。(楊明.攝影)
曾經的香港仔小漁村現已是高樓林立。(楊明.攝影)

原來港島薄扶林道比我以為的長,直通到港島南區,連到香港仔石排灣道,坐車經過,發現薄扶林道旁有一區看似違建的屋舍集中,有些水泥磚造老宅,有些則是鐵皮搭建,才知曉薄扶林道旁有一座薄扶林村。

尋了一日天氣晴好,特意前往,行走其間,屋與屋間巷道極窄,常常懷疑自己已經闖入別人家。春陽明媚,家家晾曬著洗好的衣物,屋宇轉角和樓梯幾乎都放置著盆栽,大理菊麒麟花異常鮮豔,我忽然有種熟悉感,這便是我想像中的調景嶺,屋舍沿山坡而建,外鄉人至此比鄰而居,展開一段尚稱太平又有點艱辛的生活,但因曾有過的戰亂,那點艱辛自然算不上什麼。然而當我來香港時,調景嶺早已拆遷,原來的居民不再聚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飄揚只在我想像中。2014年初抵香港,曉風老師正好在香港大學擔任駐校作家,約我一同去調景嶺看看,有一位出生成長於調景嶺的女士帶我們前往,拆遷後的土地上有了其他建物,原來的生活痕跡也失去憑依,不想七年後竟在另一處有了聯繫,這相遇只能屬於我一個人,畢竟終非事實。

清嘉慶年間的《新安縣志》中已經記載有薄鳧林一名,《大雅》中有鳧鷖在涇,鳧是一種水鳥。《南越志》有私鳧棲息松閒不水處,宿必以樹。演變至今日成薄扶林,想來鄰近海邊的山林,原來是鳧的棲息處。水鳥翱翔棲止,在倚山向海的所在自然不難想像,然而這裡還曾是牧場就讓人意外了,以為牧場該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廣漠啊。1886年,來自英國的文遜醫生和五名香港商人在薄扶林設立牧場,最發達時候牧場養了近千隻乳牛,村子裡有一半的人在牛奶公司打工,還就近建起兩幢員工宿舍,五○年代建的那幢是七層樓,六○年代那幢則又增建了一層樓。牧場在上世紀八○年代結束,千隻乳牛的故事如今聽來竟恍如一夢,倒是村中有座草廬,外觀略似碉堡,聽聞是牛奶公司為儲備乳牛飼料,從外地引入象草遍植山頭,冬季草長得慢,所以夏秋會預先儲存一部分草料,供牛群冬日食用,牛不復見,儲草料處卻留了下來。時移事往,人們總不知能留下什麼,又會記得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看多了以抗戰為背景的影視劇,七十年前爸媽又因戰亂一輩子離鄉背井,與家鄉隔絕彷彿成了我前世記憶,有幸出生成長太平歲月,不想中年之際,竟因突來的病毒返鄉變得艱難,假期不敷隔離之用令我陷入焦慮,勾起暗藏基因的流離記憶。1949年初國民政府遷都廣州,年底失守撤退至台灣,不少國軍官兵未能登上撤退到台灣的船艦,只能去到香港聚集於九龍半島東部靠海的山岡,處境艱難,卻也是努力尋找活路,還曾經成為英殖民下每年雙十節慶祝中華民國國慶如孤島般的區塊。1994年廣電基金曾拍攝連續劇《地久天長》,金士傑、寇世勳、張國柱飾演從小認識的好朋友,成長於1940年代的北京,戰亂使他們分處港、台及大陸三地,其中寇世勳飾演的寶貴就來到了調景嶺。《地久天長》裡因時代撕裂的分離,留下無法彌補的傷痛與遺憾,電視劇片尾曲〈箏〉,周治平的詞看似尋常,習慣在夜裡點一盞燈,等待那一生未能盡的緣分。細節一旦放進了1949年,立時湧現生離死別波瀾起伏。如今已停用的調景嶺警署部分房屋租給了普賢佛院,佛院內還供奉了部分國軍的靈位,凝視著悠悠歲月物換星移。

調景嶺的過往與薄扶林無關,真和薄扶林道有聯繫的人中倒是有胡蘭成,只不過不是薄扶林道的這一頭,而是鄰近香港大學的那一頭。胡蘭成來香港是1938年年初的事,他後來在《今生今世》裡說香港是個無情思的地方,如果他多留一陣,等來張愛玲,他們的相遇將不在上海,而在香港,他的說法會有不同嗎?住在港島西的胡蘭成平日不愛與人交遊,只和同鄉樊仲雲來往,這似乎是許多從內地來到香港的文人們的通病,即使樊仲雲,胡蘭成也不算與之來往親密,至於《南華日報》的同事,工作之外就更是鮮少接觸了。胡蘭成住在薄扶林道學士台,鄰居中有杜衡、穆時英、戴望舒、路易士、張光宇,前四個是文學家,末一個是畫家,他亦只與杜衡有來往,從胡蘭成的作品風格來看,他和現代派的戴望舒,新感覺派的穆時英也確實可能有些格格不入,但是穆時英遭槍擊暗殺時,胡蘭成又感痛心,或許是曾同在汪精衛政府任職,而興起自傷之情,別人亦難獲悉。

原籍浙江的胡蘭成應該習慣上海多於香港,從語言到飲食,香港大約都有些不對味,但是1936年胡蘭成接受第七軍軍長廖磊的聘任,辦《柳州日報》宣揚對日抗戰應結合民間兵力,未久發生兩廣兵變,胡蘭成因此遭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監禁,後來胡蘭成寫信給白崇禧求助,才得以獲釋。1938年年初,胡蘭成被調到香港《南華日報》任總主筆,總算是一場牢獄之災後的一個新開始,此時他的第一任妻子已經過世,他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卻沒帶她同往香港,來港後結識了應英娣,二人便同居了,後來認識了張愛玲,就不再理會應英娣,當然此時的故事已與香港無關,而是屬於上海的風華前塵了。

回到薄扶林村,這是香港一個歷史悠久的村落,可以往前追溯到十七世紀,當時香港島尚未開埠,所以有「未有香港,便先有薄扶林村」的說法。2013年世界文物建築基金會公布的2014年監察名單中,香港薄扶林村是唯一在名單中的中國文化遺產,這不僅意味著薄扶林村有保護的價值,也透露出村子正暴露在社會經濟變遷所產生的威脅下。薄扶林村有形的遺產包括傳統村莊房子、村莊設置、李靈仙姐塔、牛屎湖等。無形的遺產包括李靈仙姐誕、薄扶林村舞火龍等,其中舞火龍在2017年獲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前往薄扶林村前,我找了些報導來看,其中建議若想看李靈仙姐塔最好有村民陪同,不然很難找到,我依據之前在新界探訪圍村的經驗,思度著自己走走試試,來到薄扶林村時,路邊有塊告示牌上繪了地圖,我努力分辨,但一入村中蜿蜒曲折的小道完全失了方向。我遂想就看運氣吧,畢竟我不認識任何村民,能看到固然好,沒看到就當諭示著自己還將重返吧。村子裡傳來打麻將洗牌嘩啦啦的歡愉聲響,有婦人站在巷子裡說話,原來和她交談的人在窗裡,牆內飄散出香皂的氣味,我的腦子裡隨之浮現淺粉色如小磚頭般的皂體,小時候勞作課曾製作過的皂雕,最終我果然沒能尋到李靈仙姐塔。報導中稱一些史學家和文化遺產專家將薄扶林村視為港島唯一的傳統鄉村,但是薄扶林村一直面臨可能遭清拆的未來,如兒童堆疊積木,不論有價值的沒價值的,最終都將傾倒頹圮,化為泥塵。

由薄扶林道續往南,經過瀑布灣,完全沒想到如此鄰近海濱處竟然突然出現一條瀑布,海面陽光隨波反射有些刺眼,更遠處是南丫島,瀑布灣邊高樓林立,沿海濱而行,海邊石坡上擺滿神像,觀世音關公並肩而立,財神和土地公坐在一起,據說是附近村落昔時改建拆遷所留下,如今華富邨住戶密集,海灣排滿神佛數量逾千,如同住民愈來愈多,神像也愈來愈多,被人稱為菩薩街。

由南往東,沿田灣海旁道走往石排灣道,經過冰廠,在香港仔魚市場附近尋了家餐廳,門口牌子上寫著今日有豉油蒸馬友,於是入內,還未點餐,剛坐下,跑堂就先端來一碗湯,原來用餐附魚湯,奶白色的魚湯飄著翠綠芫荽,視覺味覺皆美。馬友魚除了新鮮吃,香港人也喜歡將之製成鹹魚,據說馬友鹹魚的售價比新鮮的更高,「做人如果無夢想,同條鹹魚有咩分別呀?」這是周星馳電影《少林足球》中的一句經典對白,周星馳其他電影裡也曾多次出現鹹魚,有人因此稱鹹魚融入香港人生活甚深。

廣東人吃馬友魚還有另外一種吃法,是「凍吃」,魚加豉油蒸好後不淋蔥油,放入冰箱冰三小時,取出冷食不用再熱,可搭配醬料增添風味佳。我點的馬友一會兒上桌了,片開的魚攤在盤裡,師傅將魚從肚腹剖開一邊有骨一邊無,魚背相連不切斷,盤的一側附了幾莖青菜,慢慢吃完魚,不是用餐時間,店內客人不多,有位看著年逾花甲的男人坐在一角,獨自喝啤酒,眼前是一碟韭菜花炒蝦球,看色澤大約加了蝦醬,我也感染他的悠閒愜意,獨飲獨食興味不減。

眾花喧譁的繁茂春日,我卻因新冠肺炎疫情的隔離措施無法與家人團聚心中鬱結,走訪薄扶林村,思及往昔離鄉外遷的人,多有莫可奈何的緣由,好比調景嶺昔時的居民。那麼如今我的處境就又好了許多,疫苗或將為新的一年帶來團聚,杜牧的詩句:「門外若無南北路,人間應免別離愁。」群鳥出而覓食落而止息,喜歡四處走四處看的我,是時候想想路的前方將往何處。(寄自香港)

香港的薄扶林村,攝於2013年。(新華社)
香港的薄扶林村,攝於2013年。(新華社)
薄扶林村的「舞火龍」的傳統活動,至今已逾百年。(香港中通社)
薄扶林村的「舞火龍」的傳統活動,至今已逾百年。(香港中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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