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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掌中紋

林芸/圖
林芸/圖

媽的手長年於肥皂泡裡搓洗,乾皺的手浮現出一條條紋線。之前和姊總喜歡趁著媽睡著偷偷打開她的手心,拿出小手在一旁比對著。姊常說,掌紋是天機,很多命運都寫在上頭,洞察其中便能看清人生的景況。姊說得玄妙並且斬釘截鐵,彷彿手掌一攤開,生命故事全在裡面。

姊平常話不多,說起掌紋的事便滔滔不絕。她常抓起我的手,如專家般在上頭仔細比畫著──她說感情線越複雜表示命運越坎坷,生命線則關係人的健康。說著便指著我手上的紋線繪聲繪影說:「瞧,這一橫便是妳小時候生的那場重病,媽說那時妳差點就死了!」

我睜大眼睛:「是這樣嗎?真的這樣奇妙?那我上回感冒有寫在上頭嗎?」

姊手指在我掌上切著畫著,陰陽五行跟著嘴巴不停叨念,我自姊的眼眸瞧見日暈月影,風雨陰晴和閃電,一顆顆教人悲喜哀愁的星光瑩瑩閃閃……

姊比我大七歲,十六、七歲便已亭亭玉立。那時村內男孩全都仰慕她,隔壁潘大哥和雜貨店鄭大哥是最殷勤的兩個。潘大哥個高長相斯文,像文藝小說裡的男主角;鄭大哥臉方眼小,勉強只能充當個配角。

姊的皮膚白皙,臉頰紅潤,渾身散發青春氣息。那時我和她同住一個小房間,五坪不到的空間擠著床、書桌及塑膠衣櫃。桌上堆著書和雜物,椅背掛滿衣服。姊上補校,晚上回家經常超過十點鐘,梳洗畢換好衣服,便見她坐在書桌前對著鏡子發呆。我經常自背後偷窺姊,看她微濕的髮絲順沿脖子,於肩膀與前胸錯落出各種流線。桌燈壓低,於姊臉上映出輕柔光彩,姊像朵含露水蓮,默默吐露出馨香。

我縮躺榻榻米上,兩眼昏睏,感覺床榻裡的小蟲於背後微微搔癢。夜色一分分加深,從來不知燈光何時熄滅,更不知姊何時走進夢鄉,作什麼樣的夢?待窗泛白,媽的叫喚聲傳來,姊仍可繼續沉睡,我卻須背起書包去上學。蜜蜂於珊瑚藤間嗡嗡繞響,蝴蝶前後翩飛,我兩腳不停前奔,身邊突然聽見:

「小停,妳姊呢?」潘大哥踩著雙輪,清朗聲音發自心扉,他明知道姊還在睡的呀!

再往前繞出巷口,鄭大哥一見我也忙詢問:「妳姊今天要上班嗎?」

從家裡到學校大約要走一公里,巷弄彎轉不多,竹籬與紅磚牆相對應。我雙腳如槳,於童年河中來回划行。路邊開著小野花,修剪整齊的小榕樹及九重葛妝點其間,牆上玻璃片閃耀著銳利光彩。而最搶眼的是那滿牆綠藤,一到歲末便爆出整面橘紅花彩。生命力量自牆裡穿透出來,豔麗色澤哄然鬧響,劈里啪啦、劈里啪,蕊心被陽光點燃,燦亮整樹後連著燃燒過的花瓣自枝頭跌落下來,映成滿地繽紛印象。

我斜背書包,書包於腿側沿途擊打出趴趴趴的成長節拍。

學校鐘聲響起,媽匆匆趕往工作地點,姊這時也將起來梳洗,換好衣服出門。

姊國中畢業便就業,或許是這緣故讓她早熟,同齡少女還在學校,她已見識了社會冷暖。

月圓缺,姊未曾喊累,她習慣深夜坐於書桌前,攤開手心審視其中紋線,或將日記本翻開,拿著筆颼颼地寫著。從她背後偷窺,只見字跡飛舞,筆畫相連團團似如迷霧。

潘大哥和鄭大哥仍於竹籬前徘徊,鄭大哥上回送我個塑膠娃娃,託我轉交給姊一封信。姊看了,沒多說什麼,答案似乎全寫在日記本裡頭。另一個假日午後,潘大哥在竹籬外喊叫,我趕忙奔出,潘大哥興奮指著天上彩虹要我看。

我正要歡呼,潘大哥卻問:「妳姊在嗎?」

美麗彩虹瞬間褪色,潘大哥高大的身影顯得異常遙遠。

姊頭髮一天天加長,微彎的自然捲散放綽約姿態,我粗硬乾裂的短髮纏結於後腦勺。

姊的日記一頁頁往下翻,我坐起來挺直身體,已能探著姊筆畫中的情緒。姊鏡裡的眼神時而潮潤,時而閃出謎樣光彩。

姊的手紋細碎,象徵聰明與貌美;我的粗如櫟木,姊不忍直說,後來知道那代表愚蠢貧賤。姊喜歡開啟手心端詳比劃,她說手紋同於木紋,良木通常有好的紋路,天象與人事相關聯,其中含藏玄機,姊按圖解說,命運故事一清二楚。有時我們擠在媽床上,硬將媽的手掌扳開,媽手中也有一面帆,回憶張開,周圍跟著搖搖晃晃。

姊的日記越寫越多,我的脖子越拉越長,姊似察覺我高漲的好奇心,不久日記本外加了一道鎖。

鄭大哥臉上冒出一顆顆青春痘,焦躁的神情、話語越來越明顯,他經常在巷口等候姊下課,一路陪著姊從公車站走往回家的路。月光移行,雲霧旋聚旋散,鄭大哥的殷勤於街坊間隨即被傳開。

那陣子我總感覺潘大哥怪怪的,看人神情不似之前熱絡。我認定姊不可能喜歡鄭大哥,至少在潘大哥和鄭大哥之間,她不可能做出那樣的選擇。很想開口問又不知如何說,兩眼到處尋找答案。

潘大哥沉寂一陣後又再復出。那個周末午後他在竹籬外喊我,我飛奔出去只見潘大哥手上拿了個風箏,他說起風了,問我想不想將它放上天空?

我看了看他,遲疑半晌,便主動到屋裡將姊也喊出來。潘大哥未料姊會出現,臉上露出欣喜緊張。他們自巷子走往村旁空地,一路上我刻意挑起輕鬆話題,從上學如何差點遲到講到老師被同學惹毛的趣事,尷尬氣氛於是解除。風吹著,潘大哥的語調逐漸揚起,他教我如何將風箏綁上線、如何助跑,迎風收放拉扯提線……

風箏越飛越高,我眼睛隨之穿入雲層,耳邊盈滿風聲,突然奇怪怎麼聽不見潘大哥的聲音,一回頭只見他和姊在樹下聊得起勁,我的手一鬆,風箏掉落下來,纏在對街的電纜線上。

姊的日記鎖得越來越緊,後來連抽屜都鎖上了。媽看潘大哥經常出現,提醒姊若對人家沒意思就要明說,免得到時有人受傷害。

姊悶不吭聲,神情當中有著無奈,還有一些些的迷亂與陶醉。

我縮躺榻榻米上,姊的燈光有時伴她入眠,卻也常讓我覺得太刺眼。我閉著眼睛,昏黃光影中彷見鄭大哥及潘大哥於竹籬外走動,姊坐在庭園中梳著秀髮,我則躲在牆裡,一次次將頭探了出去。隱隱感覺姊的掌紋向外牽連,與周遭人的感情線結成細密網路。

姊注定走在我前面,吸引所有眼光與讚美。我仰頭看姊,感覺身上血液一半謳歌一半在抗議。

姊的日記寫得密密麻麻,我的心思也逐漸繁複,鄭大哥與潘大哥在竹籬外穿梭,而姊在乎的卻另有其人。鄭大哥於站牌下空等,潘大哥在竹籬外喊了幾次,每次都只有我出去。

「妳姊不在?」

潘大哥的神情難掩失望,攤了攤手上風箏黯然離開。

之後,竹籬外傳來另一種聲響,夜深濃,啵啵引擎聲自巷口傳來,而後停在竹籬外,半晌後,引擎再次啟動,竹籬門才緩緩地被推開──姊躡手躡腳地進來。

我佯裝閉著眼睛,兩耳卻偷偷豎立著──有時會聽見媽的聲音自牆外傳來──

「哪會這晚?」

「和朋友有事!」

屋內沉寂,而後便聽聞姊細碎的腳步走動屋裡,水聲自浴室流進排水溝,隨而被夜氛給吞沒。一股馨香隨姊進房──我的意識昏沉,迷濛當中似見姊頭包裹著毛巾,檯燈點亮,日記攤開,一天心事又寫下來。

後來鄭大哥的腳踏車載著別的女生,臉上青春痘更多更紅。潘大哥高中畢業後便到外地讀書,離開前的午後,他將我喊出竹籬外,我正要告訴他:姊不在。他則指著天空神清氣閒地對我說:「妳看,有兩道彩虹。」環顧天空,七色虹橋外圍,還有另一道霓彩。

媽的呼吸沉重,手心厚實卻少血色,掌紋深刻破散。

床榻裡的臭蟲常於夜半時蠕動,躺在上頭總覺得搔癢難安。媽的鼾聲斷斷續續,呼吸到一半便似哽住般。姊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媽懷著憂心睡睡醒醒,無人清楚姊的心思和感情。我瞪著上鎖的抽屜,很想撬開一探究竟,這股衝動藏匿心中,隨著夜行機車來來回回。

媽的手在洗衣板上磨出厚繭,十指橫生出深淺紋線,生活辛勞不曾稍減,背脊起伏著痠疼節奏。姊的交友狀況讓媽擔心,她忍不住要姊睜大眼。媽的語重心長姊聽了反感,一向溫柔文靜的她竟然憤怒起來。

那陣子姊經常對著鏡子發呆,不自覺地微笑或哭泣哽咽,淚水沾濕日記。我在榻榻米上跟著紅了雙眼,很想問姊:到底怎麼了?

日子繼續往前,機車聲在夜裡消失,姊臉色蒼白了好一陣,後來她換了本日記,不再上鎖。

媽將潮霉的榻榻米移出房間換成木板,騷動背脊的臭蟲從此銷聲匿跡。

日後和姊偶爾會再將手心攤開,兩相比對那細密紋線。

炮仗花枝條油亮整年,一到年關,又轟地開滿整個牆面。媽的鼾聲持續交響,天明後,手心又不停搓洗,搓洗一條條生命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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