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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茶事

泡茶的茶具。(本報系資料照片)
泡茶的茶具。(本報系資料照片)

●大人版的扮家家酒

剛上大學那陣子,母親接觸了茶藝,記得一次放假返家,看著桌上琳瑯滿目的茶道具我滿是好奇,一個個拿起來把玩,除了一望便知是用來喝茶的茶杯以外,只認得蓋碗,那是小時候連續劇裡會出現,老爺太太們一手托杯,一手執蓋輕撥,話在嘴邊欲說還休,撥弄半天茶也不喝進嘴裡的那個道具。母親說這是曉芳窯的作品,略帶蟹殼青的底色以青花勾勒出古秀一朵連枝帶葉的桃花。接著母親細心向我介紹器具名稱和用途,說泡茶可不是這麼簡單,必須得這樣那樣,水溫、浸泡時間、器具材質樣樣都有講究。年少的心裡想著這遊戲我喜歡,大人版的扮家家酒!

常覺得茶對人的改變真是不可思議的深遠,圈子內有人因著茶的清寡,放下了對物質的執念,過去捧為拱璧的精品鞋包都轉手送人;有人因著茶的細緻恬淡連生活飲食的嗅覺及味覺都改變了,不再貪鹹愛辣,躲開一切化學的香氛、調料。愛上茶的我雖不至於此,但從此閱讀許多經典文學時也總不住著眼裡頭出現的茶人茶景。

●從滿紙人情到頁頁茶香

最近拾起《紅樓夢》打算重讀一次,書頁一翻,滿是從年少飄來的纖塵。未接觸茶以前,《紅樓夢》是滿紙人情,現在卻是頁頁茶香。前兩個禮拜為一場活動約了茶友請教茶史相關的學問,席間順帶聊起《紅樓夢》裡賈母在櫳翠庵分給劉姥姥喝的「老君眉」究竟是什麼茶種。

《紅樓夢》的迷人之處在於曹雪芹對所有細節刻畫的細膩嚴謹,環環相扣。書中處處以物喻人,透過雙關語意、物件特質暗示人物個性,與所處情境。《紅樓夢》一百二十回中提及茶事便有兩百六十二處。寶玉〈第五回〉在太虛幻境中喝的「千紅一窟」一語雙關暗示了書中眾多女子的命運終究逃不過一「哭」;〈第八十二回〉黛玉招待寶玉的龍井茶則相當符合她空靈清冷的個性。而〈第四十一回〉則是整部《紅樓夢》中將茶描寫最仔細,也是茶款被討論最熱烈的一回。

這一回中賈母帶著前來拜訪的劉姥姥四處參觀賈府,行至妙玉所住的櫳翠庵,表示方才吃多了酒肉怕冒犯神明,吃碗茶就走,於是妙玉捧出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小茶盤,上頭擺了個成窯五彩小蓋鐘奉茶給賈母,賈母本以為蓋鐘裡是安徽產的「六安茶」,便說自己不喝這茶,妙玉回答:「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於是接了。喝了半盞後傳給劉姥姥嘗嘗,劉姥姥說:「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

●賈母不喝的「六安茶」

賈母不喝的「六安茶」並非現在我們所認識的十大名茶之一「六安瓜片」。六安瓜片真正問世大約是西元1905年,《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家族在康熙年間備受皇寵,擔任江寧織造的職務多年,一直到雍正繼位,曹家抄家,當時曹雪芹十三歲,《紅樓夢》若確是影射作者的童年生活,描寫的是康熙末期,大約十八世紀初,因此可以確認六安瓜片在《紅樓夢》的年代尚未出現。此處所指的「六安茶」應該是當時六安所產的一種炒青綠茶。六安茶始自秦漢,雖然在明清被選為貢茶,歷史上也受到不少名士文人如徐光啟、陸羽,甚至出了名注重養生的慈禧太后的推崇,然而由於並非產自福建鳳凰山一帶的皇家御茶園,因此反倒在尋常市井家中相當常見。

賈母不喝六安茶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認為六安茶雖受歡迎但不夠精貴,畢竟在此之前,明代文人就有「岕茶(長興羅岕山茶)如名士,武夷如高士,六安如野士」這樣的說法;然而賈母在書中的形象是對於人情與生活都相當有智慧的一位老祖宗,不喝六安茶,更有可能是因為了解茶性使然。綠茶不經發酵,性涼且容易刮胃,不利消化;何況六安茶算是綠茶中格外強勁的一種,明代屠隆《考槃餘事》裡形容六安茶「品亦精,入藥最效,但不善炒,不能發香,而味苦,茶之本性實佳」。老人家確實不宜多喝。

●劉姥姥喝的「老君眉」究竟是什麼茶

至於文章中賈母分予劉姥姥喝的「老君眉」究竟是什麼茶,常見的說法至少就有三四種:福建所產的白茶白毫銀針;產自湖南洞庭湖君山島的黃茶君山銀針;與福建武夷山以老君眉品種所製的烏龍茶。

在人類飲茶歷史中,最先出現的茶種是製程簡易不發酵的綠茶。從古至明朝都是綠茶的天下,而黃茶有可能是在綠茶的製作基礎下意外衍生出的產物,當時的人們製茶時,若是殺青後沒有及時揉捻、殺青時間過長或是溫度過低便可能使茶青轉黃。起初這樣的茶葉被評斷為製作品質低落的綠茶,但之後便漸漸衍生成在殺青之後,有意「悶黃」的全新製程。「悶黃」的工序能將茶葉內的苦澀物質水解,變得較為醇和甘甜,同時茶乾、茶湯的色澤也轉為黃色。黃茶工藝底定大約在1570年,明朝中期隆慶年間。烏龍茶的工藝發展略晚,雖有說法在明末即有,但真正確立應該在康熙中晚期。而白茶的出現則是所有茶種中最遲的,大約始於嘉慶初年。

推論「老君眉」是白毫銀針單純由於外型上,白毫銀針只採芽尖製作,芽頭壯碩,成茶細長如眉滿覆白毫,意象與茶名相符。然而《紅樓夢》成書的十八世紀白茶尚未出現,在時間上便可完全推翻這說法。

同樣外型相符卻更合理的還有君山銀針。君山銀針是一種只採芽尖製作的黃茶,外觀直挺如針,略黃的內裡裹上銀白毫毛,又有「金鑲玉」的美稱,搭配上妙玉選用的茶器寓意吉祥,確實很適合奉給老人家。同時,黃茶在湯色、滋味上與綠茶相差無幾,都相當清逸淡雅,確實如劉姥姥的評價:淡了些。然而《紅樓夢》中的賈府極重養生,寶玉飽食過後要喝黑茶「女兒茶」消食,黃茶的特性與綠茶相似並不特別有益消化,也因此眾多研究論述中才出現了其他推斷。

烏龍茶的推斷則是由武夷山本就有茶樹品種名叫「老君眉」,現今仍然存在。武夷茶的歷史悠久,早在西漢時期便有盛名,宋代在皇室的推崇下,品茶風氣來到新的巔峰,武夷山距離著名的「北苑御茶園」建州建安縣(今天的建甌)一帶不遠,因此武夷茶有時也被運往建州進貢;到了元代,朝廷將武夷山九曲溪四曲的位置設為皇家御茶園,武夷岩茶才正式成為貢茶。

如同其他產區,武夷山自古所產的也是綠茶,直至明代朱元璋下令廢團茶後,才逐漸從過去蒸青製餅的綠茶,轉往炒青綠茶散茶,逐漸在明崇禎年間於桐木關發展出世界上第一支紅茶正山小種;而到了大約康熙末年又發展出烏龍茶的製法。或是武夷茶剛烈的天性正好適製發酵度高的烏龍茶,亦或者得力於皇家的鍾愛,清代以後,武夷山以產烏龍茶聞名,武夷岩茶也成了中國三大烏龍茶之一。自此世人不識建茶,只知武夷。即便時至今日,許多鍾情烏龍茶的老饕也都認為悠遠茶路上行至終處「非岩不喝」。

武夷山地形複雜,區區七十平方公里的腹地群峰連綿,三十六峰,七十二洞,九十九岩,峭壁蔥翠,岩岩有茶。得利於當地富含礦物質的土壤,武夷岩茶素有「岩骨花香」的美稱,以剛勁霸氣聞名。武夷山從古至今至少有八百至九百個茶樹品種,特性各異。「老君眉」是其中一種,在岩茶中相對溫和。

烏龍茶發酵足、烘焙重,風味層次豐富,有消食的作用卻帶走了胃部的負擔,也免去了擾人睡眠的咖啡因,很適合年長者品飲。「老君眉」帶木質、老叢氣息,深沉儒雅,卻仍有岩茶的霸氣風骨,看盡世態的世故沉著下潛藏著塵封的鬢影舊夢,貼切賈母在書中的地位與性格,也符合養生訴求。

●這盞茶湯道出富貴人家的人情涼薄

然而始終有幾個疑點讓「老君眉」便是武夷岩茶的說法始終難以定調。首先武夷岩茶強勁雄渾,無論富貴人家茶葉沖泡如何細緻淡雅,似乎怎麼也不至讓劉姥姥嫌淡。再者,武夷岩茶最適宜的表現方式是用紫砂、朱泥小壺以功夫茶的方式沖泡,而非文中妙玉所用合適沖泡綠、黃茶的瓷器蓋碗。在清代功夫茶泡法已然出現,極懂茶又極講究的妙玉如何能不明白?

我直覺賈母與劉姥姥喝下的那盞「老君眉」其實是武夷岩茶,岩茶的博大深廣畢竟太迷人。但故事終究是故事,實際喝的是什麼,或許不重要。作者闡述的更多是以茶諭人的遐思精妙。同樣一盞老君眉,賈母喝得滿意,在劉姥姥口中卻嫌淡薄。作者以這盞茶湯道出了富貴人家的人情涼薄,而平凡人家看似粗枝大葉,卻溫厚真切。也因此有人認為,其實曹雪芹為王熙鳳女兒巧姐安排的結局並非最後書中的嫁入豪門,而是如〈第五回〉中巧姐的判詞:「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是嫁給了當時隨著劉姥姥拜訪賈府的外孫板兒。詩人周夢蝶寫過:「因緣是割不斷的,只一次便生生世世了。」最終,正是這段因緣,這份情義,在樹倒猢猻散之後,巧姐才有幸能得一處安身,算是《紅樓夢》中女孩們最好的結局。

品茗是一門學問。(本報系資料照片)
品茗是一門學問。(本報系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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