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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仁說財經 | 若Fed和白宮都錯估通膨 就全盤皆輸了

避免美中關係繼續惡化 秦剛到任

姊妹(下)

她大學畢業後,考取了北京中國中醫研究院,三十八名考生中名列第一。在學校時集體去醫院實習,目睹北京醫院惡劣的工作環境、混亂的管理和複雜的人際關係,活生生是劉震元小說《一地雞毛》的情形。不想讓自己的生活被消解成一地雞毛蒜皮,她一個學中醫的便動了出國留學的念頭。三個月艱苦的備考、漫長複雜的申請之後,她被美國大學錄取,學習與醫學相關的公共健康專業,全額獎學金。然而,因為中醫的背景,簽證困難,在北京被拒簽了三次,在上海被拒簽一次。

第三次在北京簽證時,我陪著一起去了大使館。進了使館院門有一個崗亭,要在崗亭安檢之後才能從院子去樓裡。我站在大使館的鐵柵欄外,看著人們從崗亭進進出出,任那扇小門在身後摔得砰砰響,只有她進出都拉著門,等門輕輕闔上才放手。

那一陣,簽證政策收緊,有學生在電視新聞上哭訴被拒簽的經歷。她卻沒事人一樣,回家在附近的醫院找了一個志願者的工作,翻譯說明醫院進口設備的說明書,調試設備,輔導新人,來實習的在校本科生們一口一個叫她「姐」。

半年後,她終於拿到簽證,走出國門。

在她出國前,有一次我感冒發燒,她陪我去單位的門診部看病。醫生問診時,她因為是學醫的,能更好描述症狀,便一一替我回答。醫生是她初中密友的媽媽,笑著問:「你們倆到底誰是姊姊、誰是妹妹?」

是的,她去北京以後,能力越來越強,責任感越來越重,逐漸有了「大姐大」風範,甚至對改變我的人生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當我工作幾年後決定考研時,其實並無多少信心。她說:「很多研究生的基礎並不好,不少人以前學的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專業。又說: 「你要是這麼畏難怕苦,還能幹什麼呢?」

一句話醍醐灌頂,我豁然明白,我跟她的差異不是年齡的差異,不是體能的差異,不是性格的差異,而是信念與毅力的差異。

從那時起,我對於人生有了自覺意識,有了改變與進取的目標和動力。等送她去機場登上飛往美國的飛機,我已經在嚮往已久的學校讀研二了。

也是從那時起,我與她的關係像從同一個起點站出發去往不同方向的兩輛列車,漸行漸遠。

她畢業以後,在德州一所大學找到工作,終於安家立業了。我不久後也來到美國,從紐約坐兩趟飛機去探望她。我以為我們又可以親密無間、徹夜暢聊了。但她工作繁忙,早睡早起,飲食有度,出門上班,回家看租來的電影光碟,生活方式既規律又健康。我住在寬敞整潔的客房,一個人去社區的湖邊散步,幾棵孤零零的小樹下有野鴨浮水,風很大,風一停,又變成驕陽曝曬。

我跟她一起去參加當地朋友的聚會。玩牌時她當莊家,從2一直打到J,她那些朋友要麼積極巴結投在她的門下,要麼咬牙切齒聯合起來要把她打下去。這就是她,即使抓得一手爛牌,最後總能打贏。

相形之下,我大概特別笨吧。從前玩牌學打,被幾個人教都教不會,後來被她全面系統地教一遍,我才上了道。學開車也一樣,跟教練學,跟親友們學,兩次都沒考過,最後,她在周末兩天親自上陣,帶我在她居住的小城強化練習,從市中心一直開回家,幫我壯了膽過了關。

等我第二次跟她在德州團聚時,父親已經去世了。父親前幾年生病,為了出入方便,需要買底樓的房子,錢不夠,尚未畢業的她拿出錢來,補足了資金,買下了我老家樓下的底樓。父親病危時,工作才兩年的她竟然請假三、四個月,回家陪到臨終。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父親去世後,母親身體尚健康,可以中國、美國兩邊走動,母親來美國是跟她長住的。兒子能做的、不能做的,她一個女兒都做到了;該兩個女兒承擔的,她一個女兒都承擔了。

大學新生報到,通常父母會送孩子去學校,她當年卻是一個人坐火車去學校的。雖然有校車到火車站接,但到了校園後她卻沒辦法把幾件大行李搬進宿舍,只能硬著頭皮向陌生人求助。從一個人離家去北京上大學,到一個人闖世界去陌生國度留學,從在維吉尼亞州拿下博士學位,到在德州找到工作,從省吃儉用租小公寓,到買下三間臥室的獨立房,她全靠自己。有多少次硬著頭皮?有多少次砥礪而行?她跟我是同一父母所生,同一家庭走出來的,她的剛強堅韌像一座矗立在遠方無法抵達的雪山。

也許是承受了太多的壓力,也許是經過美國大學嚴格的教育和訓練,不知不覺她的性格變了,做事必定合乎理性、合乎規範、合乎原則,不犯錯誤。這使得她在工作上無可挑剔,在學校的研究專案、給美國學生授課、出診接待病人,皆力爭做到最好。而我,似乎總是敏感的、多慮的、衝動的、執拗的,這些在她眼裡都算不上優點,想來我已不具備與她促膝長談的資格了。

假如我遇到天災人禍,可以肯定,她會第一時間伸出最強有力的援手。但是,在彼此的重大事件上,我們都缺席了。如果沒有意外,我們一年也不會打一次電話,即使打電話也是三言兩語交代事情。說話時,我還得考慮是否該使用客套禮貌的措辭。

想起從前,我們一起去買衣服,因為天太冷,或者天太熱,試了新衣懶得脫下來,付了錢撕下標籤,就嘻嘻哈哈穿在身上回家。我單位發的新皮鞋,她穿著合適,便給她帶走;過年她新買的皮靴,我穿著合腳,便硬從她手裡買過來。爸爸去北京出差,我給她帶去新買的書,書裡夾著照片,也夾著百元大鈔,還有攢下的速食麵調料包,讓她在宿舍下麵條時用。我生病去北京就醫,她不但親自陪同,還找熟人托朋友走後門,免得我凌晨去醫院門口排隊掛號……這樣「我知道你、我明白你、我相信你、我惦記你」的姊妹時光,以後可能不會再有了。

我還是會忍不住自問,到底什麼是手足?是割不斷的血緣嗎?走到天涯海角都有血緣維繫著嗎?是在一起相依相伴的時間嗎?不在一起便難免產生隔閡和疏離?是共同擁有的家的衍生物嗎?家沒了,手足之情也就淡了?

曾看過一個日本自媒體的視頻:深夜一點鐘,兩兄弟一起有滋有味分享弟弟從國外帶回的高糖、高鹽、高油的垃圾食品,一個個品嘗,一樣樣評論。還嫌不夠,又去盛一碗白米飯拌著吃……。

看完後,我忽然悵惘若失。(下)(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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